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雪沫子卷着刺骨的腥气,直往人脖领子里灌!
赵长河没退。
在这片莽莽苍苍的大兴安岭老林子里,遇到能并肩行走的“人与兽”,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追!”
赵长河吐出一个字。
干脆!
狠绝!
这一追,就是整整一天!
两道马蹄印、八条猛犬的爪痕,死死咬着雪地上那两串并行的轨迹!
翻过野猪背!
穿过乱石滩!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笼罩山坳时,猛子才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背风断崖下刹住了脚!
“汪!汪汪——!!”
那是一处天然的石灰岩裂隙。
洞口半掩在几株横倒的落叶松下,挂着森白透明的冰溜子。
雪地上。
全是新鲜杂乱的硕大梅花印!
还有几截被巨力生生咬断、带着暗红血丝的驯鹿残骨,被弃置在冻土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骚腥气!
但这处临时的虎穴,已经空了。
虎走了。
人,也走了!
“长河兄弟!快看这儿!!”
板儿锹蹲在洞口背阴处的碎石堆旁,像是被烫着了手似的惊呼起来。
赵长河大步上前,单膝点地。
两指顺着石缝狠狠一抠!
半块指甲盖大小、黑褐色、被坚硬鞋底碾得稀烂的残渣,被他从冻裂的岩石缝隙里抠了出来!
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子浓烈、微苦、带着特定林区菌丝特有的辛辣药气,瞬间冲入鼻腔!
“是冻蘑!”
岔班莫美眸一凝,失声道:“怎么又是冻蘑?!”
“好家伙......”
板儿锹抹了把脸上的白毛汗,后背阵阵发凉:“在靠山屯李老蔫家拿大麻袋收冻蘑,在这深山虎穴里踩碎冻蘑......这孙子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赵长河站起身,面沉如水。
指尖用力,将那块坚硬的冻蘑残渣死死碾成齑粉,随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越来越沉的油布包,塞了进去。
“他的皮,又扒下来一层。”
赵长河冷冷盯着幽深的空石洞,声音森然:
“他不是单纯跟虎搭伙的野路子。”
“他是靠山屯、乃至部里通报的北线各大林业局......高价搜刮冻蘑那条暗线上的人!”
“这头大爪子,要么是他用特制提取物和血食一路吊过来的;要么,是他借着追踪猛兽来掩护自己的逃窜线!”
“但不管他是哪一种......”
赵长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这一路折腾,目的只有一个——”
“把咱们所有人的眼睛,全焊死在这头大爪子的屁股后头!”
岔班莫握紧了腰间的反曲猎弓,火红的鹿皮短袄随风扬起,英气逼人:
“那还追不追?!”
“追!”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
“但不能按他的路子走!”
“分兵!!”
暮色很快就吞没了山岗。
狂风呼啸,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以下!
赵长河当机立断,当场把队伍切成两把尖刀!
“板儿锹叔!铁柱!”
“在!!”两人齐齐挺直腰杆。
“第一路,归你们!”
赵长河神色肃穆,语速极快:
“带上铁爪、黑龙和大胖,外加四条经验丰富的帮狗!顺着这头大爪子的梅花印,给我死死咬住!”
“记住了,你们的任务,只追虎,绝不追人!”
“顺着痕迹盯住就行,千万别冒进,更别开枪惊了它!”
板儿锹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晓得!长河,要是真堵着那头畜生了咋整?!”
赵长河从大衣内侧解下一枚白铜打磨的鄂伦春三眼骨哨,拍在板儿锹手里:
“吹哨!”
“连吹三声长哨!”
“我亲自来摘它的脑袋!!”
“得嘞!!”板儿锹咬牙接下。
“第二路!”
赵长河转过身,看向身侧英姿飒爽的鄂伦春少女。
“我,岔班莫!”
“带头狗猛子、肉盾霸王,外加二灰!”
“从现在开始,彻底不管虎印!”
“把注意力全给我砸在那个胶底钢托鞋印上!!”
赵长河拉开水连珠的枪栓,黄铜子弹推入弹膛,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不追兽!”
“专门猎人!!”
很快,所有人就都行动了起来。
分兵追踪的第二天下午。
大雪遮天蔽日。
凄厉的骨哨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赵长河与岔班莫骑马循声赶去,在一处被狂风撕扯得光秃秃的山梁上,与板儿锹等人汇合。
板儿锹整个人跟在雪堆里滚过似的,狗皮帽子歪着,眼眶通红。
四条猎狗趴在雪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浓重的粗气。
“长河!邪门了!!”
板儿锹迎上来,声音都在打颤:
“大爪子的印子......没了!!”
“没了?!”岔班莫秀眉倒竖:“猛子的鼻子也找不着?!”
“不是找不着,是压根进不去啊!!”
板儿锹指着前方一条横亘在天地间的深邃大峡谷:
“那畜生顺着冰溪上游一路狂奔,到了前头那个旧猎道的三岔口......一头扎进了那片黑压压的原始针叶密林里!”
“那地方是百年不化的倒木阵,雪壳子堆了齐腰深,底下全是暗窟窿!狗陷进去连脖子都露不出来,人踩恰尔奇进去就是找死!!”
板儿锹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最他娘要命的是,长河兄弟,你记不记得前几天......盘古林场新楞场里,那截被刀刻了箭头的半截树桩?!”
轰——!!
赵长河瞳孔骤缩!
那截树桩上刻下的倒刺箭头......
在风雪中以一种狰狞刁钻的角度,死死斜指西北!
“那个箭头指的方向......”
板儿锹声音发虚,指着前方那片把大爪子彻底吞噬的恐怖密林:
“正好......就是这儿!!”
天地间一片死寂。
唯有北风卷起枯枝败叶的呜咽声。
赵长河翻身下马,一把拽开大衣。
那张被无数次标记、折叠得有些破损的军用等高线羊皮地图,被他狠狠拍在被风刮平的坚硬雪盖上!
铅笔飞旋!
枯树!
冰溪!
雪洞!
楞场树桩!
靠山屯偏厦子!
以及......板儿锹刚刚汇报的这个旧猎道三岔口!
所有的点,被赵长河用红线以一种疯狂而精准的角度瞬间连贯在一起!
铅笔尖。
最终重重扎在了三岔口正后方的那片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