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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开席的第十天,悦来轩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城南城北,茶楼酒肆,但凡有人提起“吃秋菜去哪儿”,十有八九会有人接一句“悦来轩啊”。这话传到姜宴锦耳朵里,她没有高兴,反而把眉头皱了起来。

“太满了。”她翻着账本,低声说了一句。

桂姨正在旁边擦柜台,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什么太满了?”

“名声。”姜宴锦合上账本,“咱们开店才多久,名声就涨到这个地步。快是好事,但太快了,就容易招风。”

桂姨想了想,没接话。她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红极一时的饭馆子,有的开了三年五年,有的开了半年一年,后来都悄无声息地关了门。做吃食这行,名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客人排着队来,明天可能就门可罗雀。她明白姜宴锦的担忧。

但担忧归担忧,日子还得照常过。

这天早上,老周照常去城南进货。他比平时多转了两条街,把常去的那几家摊子都问了一遍,最后空着手回来了。

姜宴锦正在后院晾晒干桂花,看他两手空空地进来,愣了一下:“货呢?”

老周脸色不太好:“城南那几家鱼摊,今天都没有蟹。”

“没有蟹?”姜宴锦放下竹筛,“整个城南都没有?”

“我问了五六家,都说这两天进不到货。有个摊主跟我熟,偷偷告诉我,说是有人把城外的蟹塘包了,连着收了好几天,把货都收走了。”老周顿了顿,“不止蟹,连藕和鸡头米也被人收了一批。我跑了两家粮铺,都说这两天有人大量进货,把秋货的价抬了两成。”

姜宴锦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捻着一朵干桂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是谁收的吗?”

“摊主没说。但他说那人出手很大方,付的是现银,不还价,有多少收多少。”老周看着她的脸色,“掌柜的,这不对劲。”

姜宴锦把桂花放回竹筛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醉仙居。”

老周一愣:“他们?”

“他们上回来摸咱们的底,知道咱们的秋宴靠的是蟹和藕这些时令货。只要把这些货的源头掐住,咱们的菜单就撑不起来。”姜宴锦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不跟咱们比手艺,他们直接断咱们的粮。”

老周急了:“那怎么办?咱们秋宴才开了十天,要是断货,客人来了吃什么?”

“慌什么。”姜宴锦看了他一眼,“他收得了城南的货,收不了城北的。他收得了城外的蟹塘,收不了运河上的船。京城这么大,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想了想,说:“你下午去城北的鱼市跑一趟,问问那边的蟹和藕是什么价。再找一趟码头,看看有没有南边过来的货船。南边的蟹比城外的晚熟,但味道不差,就是价钱贵一些。咱们先不急着定,摸清楚行情再说。”

老周点头,转身就要走。姜宴锦又叫住他:“别跟人说咱们是悦来轩的。就说你是替东家采买的,问完价就走。”

老周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下午的时候,姜宴锦在柜台后面对账,小满从前厅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掌柜的,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醉仙居的东家,想见您。”

姜宴锦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让他进来。”

小满应声出去了。片刻之后,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一件暗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进门先笑,拱了拱手:“姜掌柜,冒昧打扰了。我姓钱,是醉仙居的东家。”

姜宴锦放下笔,起身还礼:“钱东家客气了。您请坐。”

钱东家也不客气,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店里,笑道:“悦来轩的名声,我这几日是如雷贯耳啊。今日得空,特意过来拜访拜访。”

姜宴锦让小满上了茶,自己也坐下来:“钱东家说笑了。醉仙居是城南的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我们这家小店,哪敢跟您比。”

“哎,话不能这么说。”钱东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老字号有老字号的难处。船大难掉头,有些东西啊,改起来不容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手脚快,做出来的东西新鲜,客人自然愿意来。”

姜宴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钱东家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姜掌柜,我听说你们店里的秋宴做得不错,蟹粉羹尤其出名。我这两天也想尝尝,但跑了几家鱼市,都说这两天蟹不好买。您这边货源倒是稳当,不知道是从哪儿进的货?”

姜宴锦心里明白了。这是来探底的。想知道从哪里进的货?偏不如你意。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钱东家说笑了。我们小店的量小,跟相熟的摊主打声招呼就有了。哪像醉仙居,一天要出那么多桌席面,货源肯定比我们大得多。”

钱东家哈哈一笑,没有追问,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姜掌柜,我听说你们店里那个做菜的师傅,以前是悦来楼的伙计?”

姜宴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阿默确实是从悦来楼过来的。”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钱东家点了点头,又笑了笑,“不过年轻人嘛,火候上难免差一些。姜掌柜要是哪天觉得人手不够用了,跟我说一声,我那边有几个老师傅,手艺都是几十年的底子,可以借你用。”

姜宴锦笑着谢过,送他出了门。

等钱东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姜宴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桂姨从后头出来,低声说:“他这是来示威的。”

“嗯。”姜宴锦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笔,“他先断了咱们的货,再亲自上门来,说要借师傅给咱们。这是告诉咱们,他掐得住咱们的脖子,让咱们识趣。”

“那咱们怎么办?”

姜宴锦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写了一会儿账,忽然问:“老周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老周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篓活蟹,脸上带着汗,但眼睛是亮的:“掌柜的,城北的鱼市有蟹,价钱比城南贵一成,但货是足的。码头那边我也问了,明后天有南边的货船到,蟹和藕都有,价钱可以谈。”

姜宴锦放下笔,嘴角弯了一下:“好。明天你去码头,把南边来的蟹和藕定下来。价钱贵一点没关系,先把货抓在手里。”

老周应了一声,提着蟹进了后厨。

桂姨在旁边看着,低声问:“那醉仙居那边……”

“他收他的货,我进我的货。”姜宴锦重新拿起笔,语气平淡,“京城这么大,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醉仙居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断一次货就收手。后面还会有别的招数。她得把每一步都想在前面。

晚上打烊后,姜宴锦没有立刻回后院。她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防人之心不可无。”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划掉了。

第二天一早,沈七从外面回来,进了后院,在桂花树下找到了正在晒桂花的姜宴锦。

“醉仙居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姜宴锦头也没抬:“你消息倒是快。”

“城南鱼市被人扫了一圈货,这事瞒不住。”沈七靠在对面的墙上,“我帮你查了一下,那个姓钱的,跟孙家二太太的娘家有点关系。赵掌柜的媳妇,管他叫一声表舅。”

姜宴锦铺桂花的手顿住了。

“所以,孙家二太太的娘家嫂子来咱们店里吃了三次菜,不是来学菜的。”她慢慢直起身,“是来给醉仙居看菜单的。”

沈七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姜宴锦站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桂花铺完,拍了拍手:“行,我知道了。”

沈七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姜宴锦说,“菜单上的字能看,锅里的功夫看不去。他学得了我的菜,学不了我的火候。”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要是真能把我菜单上的菜都学走,那我也认了——能被人学走的东西,本来就不值钱。”

沈七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姜宴锦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满筛的金黄桂花,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低声说了一句:“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