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了三天,悦来轩的生意确实淡了一些。
原本午市要排队的,现在只坐满了七成。晚市稍好一些,但跟秋宴刚开那几天比,还是差了不少。小满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还是那么甜,但姜宴锦看得出来,她心里也着急。
桂姨在柜台后面对账,翻了几页,低声说:“这两天流水少了两成。”
姜宴锦正在擦一只青瓷碟,没有抬头:“我知道。”
“你不着急?”
“急。”姜宴锦把碟子放回架子上,“但急没有用。流言这东西,你越去堵,它越往你身上贴。你不动,它反而自己会散。”
桂姨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第三天傍晚,沈七回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在桂花树下找到了正在收桂花的姜宴锦。
“查到了。”他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个跑堂的,叫刘三,在醉月坊干了六年。家里有个老娘,住在城南柳树胡同,靠他一个人的工钱过活。他这个人,胆子小,不是那种敢惹事的人。”
姜宴锦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他为什么替钱东家传这种话?”
“我打听了一下,他娘上个月病了,抓药花了不少钱。他找钱东家预支了三个月的工钱,到现在还没还上。”沈七说,“钱东家让他传话,他不敢不传。”
姜宴锦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娘什么病?”
“说是风寒,拖成了咳疾,看了几个大夫,药吃了不少,但一直没好利索。”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把剩下的桂花收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明天,我去一趟柳树胡同。”
沈七看了她一眼:“你去找刘三?”
“我去看他娘。”姜宴锦说,“他不是坏人,只是被钱东家捏住了把柄。我不需要他替我做证,我只需要让他知道,他不用怕钱东家。”
沈七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姜宴锦让小满看店,自己提着一盒点心出了门。她穿过两条街,拐进柳树胡同,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大娘,我是悦来轩的掌柜,来看看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后,瘦,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算可以。她看着姜宴锦,有些疑惑:“悦来轩?我不认识你啊。”
“我听说您身体不太好,过来看看。”姜宴锦把点心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软和,好克化,您尝尝。”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姜宴锦。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侧过身:“进来坐吧。”
姜宴锦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都旧了,墙角堆着几包药,用油纸包着。老妇人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水。
“你来找我,不是来看我的吧?”老妇人坐下,看着她,“是不是我儿子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姜宴锦没有绕弯子:“您儿子在醉月坊当跑堂,对吧?”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他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姜宴锦说,“他没有闯祸。但有人让他做了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他不敢不做。”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我知道……他最近回来总是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说。我猜他是在外头遇到难处了。”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大娘,我该走了。这盒桂花糕您留着吃,要是觉得好,我下次再给您带。”
老妇人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姜宴锦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姜宴锦没有在店里待太久。打烊后,她让小满和桂姨先走,自己锁了店门,回到悦来楼后院的房间。
她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账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流言传了三天,流水少了三成。她嘴上说不急,但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也知道流言迟早会散,但“迟早”是多久,她心里没有底。
她吹灭灯,躺下,闭上眼。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敲门声:“宴锦,睡了吗?”
是陈妈。
姜宴锦坐起来:“陈妈,没睡。”
门开了,陈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进来,放在桌上:“我猜你还没睡。给你熬了一碗红枣桂圆汤,安神的,喝了再睡。”
姜宴锦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陈妈,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陈妈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这两天店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
姜宴锦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宴锦,我不是做买卖的人,不懂那些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但我在内宅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使绊子,是因为他怕你。他要是真比你强,就不会在背后做这种事。”陈妈顿了顿,“他怕你,说明你走的路是对的。”
姜宴锦端着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陈妈,谢谢你。”
“谢什么。”陈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汤喝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天的仗要打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明天早上我给你蒸两个包子,你带着去店里吃。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门关上了。姜宴锦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红枣桂圆汤,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吹灭灯,躺下,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姜宴锦到店里的时候,小满迎上来,低声说:“掌柜的,周府来人了。”
姜宴锦脚步一顿:“周府?”
“嗯,是周太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说是太夫人想吃咱们的蟹粉羹,让厨房做一份送过去。”
姜宴锦心里一动。她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厨,对阿默说:“蟹粉羹,做一份,装食盒,要最好的。”
阿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开始备料。
半个时辰后,一份蟹粉羹装进了青瓷盅里,放进食盒。姜宴锦亲自送到门口,交给周府的丫鬟。丫鬟接过食盒,笑着说:“姜掌柜,太夫人说了,您要是得空,改天去府上坐坐。”
姜宴锦笑着应了,目送丫鬟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她回到店里,桂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太夫人这时候派人来买蟹粉羹,是帮咱们?”
“不管她是不是帮咱们。”姜宴锦说,“周府的人来买了蟹粉羹,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果然,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先是有人看到周府的马车停在悦来轩门口,然后有人传出来,说周太夫人吃了悦来轩的蟹粉羹,赞不绝口,还让人赏了厨子。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下午,城南茶楼里的话题已经从“悦来轩用死蟹”变成了“连周太夫人都说好的蟹粉羹,能是死蟹做的?”
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三天,悦来轩的午市重新排起了队。
小满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比前几天真了不少。桂姨在柜台后拨着账珠,嘴角也松了。
傍晚打烊后,姜宴锦坐在后院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碗茶。沈七从墙头翻下来,在她对面坐下。
“周太夫人那碗蟹粉羹,是你让人去请的?”他问。
姜宴锦喝了一口茶:“不是。是她自己想吃。”
沈七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会想吃。”姜宴锦放下茶碗,“她老人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城南的流言传得那么凶,她不可能没听到。她这时候派人来买蟹粉羹,就是告诉全京城的人——悦来轩的菜,她信得过。”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赌了一把。”
“是。”姜宴锦说,“但我赌的不是她会不会帮我,我赌的是她心里那杆秤。她老人家吃过我做的东西,她知道我的手艺值不值得她开口。”
沈七没有再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刘三,今天下午来找过你。你没在,他留了一句话。”
姜宴锦抬起头:“什么话?”
“他说,他娘吃了你的桂花糕,说好吃。他说他以后不会再替钱东家做那种事了。”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茶,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秋夜的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坐在树下,没有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