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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宴开了快一个月,醉月坊一直安静得反常。

姜宴锦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钱东家那个人,不是吃了亏能咽下气的性子。上次蟹粉羹的事,他散流言没散动,周太夫人亲自来买了蟹粉羹破谣,刘三倒戈,他等于是白忙一场,还折了个跑堂。按他的脾气,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一个月过去了,醉月坊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流言,没有抢客,连门口挂的幌子都没换。姜宴锦让沈七去看了两次,回来说醉月坊照常开门,客人不多不少,钱东家偶尔在柜台后面坐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越是这样,姜宴锦心里越不踏实。她见过太多人,知道憋着不出声的,往往是在等一个大的。

那天傍晚,沈七从外面回来,翻墙进了后院。姜宴锦正在院子里收腊味,天冷,腊肉挂了一排,她一串一串取下来,用油纸包好,准备收进库房。

沈七走过来,靠在墙边:“醉月坊有动静了。”

姜宴锦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什么动静?”

“他们从成都请了个厨子来。”沈七说,“人到了三天了,住在醉月坊后院,没出过门。钱东家让人从城外拉了几车东西进去,用麻袋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有个麻袋破了个口子,有人看到里面漏出来的是干辣椒和花椒。”

姜宴锦停了一下,继续包腊肉:“还有呢?”

“还有。”沈七说,“他们拉了两口大坛子进去,封得严严实实。我找人问了,说是酸菜坛子。”

姜宴锦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七:“酸菜坛子?”

“嗯。”沈七说,“从成都运来的,一路没开过封。”

姜宴锦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串腊肉包好,放进库房,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明白,钱东家这是冲着悦来轩来的。她冬宴的招牌菜里,酸菜汆白肉是独一份的——京城没有别家做这道菜,客人来了都是冲着这个味道来的。现在醉月坊从成都请了厨子,连酸菜坛子都运来了,这是明摆着要打对台。

但她没有慌。她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不知道醉月坊要做什么菜,但既然连酸菜坛子都运来了,那八成是跟酸菜有关的菜。她自家的酸菜汆白肉是北方腌法,东北那边的路子;成都那边的酸菜,是泡菜坛子腌的,芥菜泡出来,黄亮亮的,酸味跟北方的酸白菜完全不一样。

两路菜,两种味道,说不上谁高谁低,但客人会好奇。好奇就会去尝,尝了就会比较。钱东家要的就是这个——让客人拿醉月坊的新菜跟悦来轩的酸菜汆白肉比,比着比着,总有人会觉得那边的更新鲜。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

三天后,醉月坊的新菜挂出来了。门口立了一块新幌子,红底黑字,写着五个字:川蜀酸汤鱼。

姜宴锦站在悦来轩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块幌子,没有说什么。她转身回了店里,继续算账。

但客人会说话。当天中午,就有熟客坐在大堂里,一边吃羊肉暖锅一边议论:“听说了吗?醉月坊出了道新菜,叫什么川蜀酸汤鱼,说是从成都请的厨子,连酸菜都是成都运来的。”

“真的假的?成都那么远,酸菜运过来还不坏了?”

“人家说是坛子封好了运的,一路没开过封。听说那鱼端上来,汤是白的,鱼片嫩得跟豆腐似的,上面泼了一层油,滋啦滋啦响,满屋子都是香味。”

“那你吃了没有?”

“没吃着。我去的时候坐满了,说是这两天的位子都订出去了。”

姜宴锦低头算账,手里的笔没有停,但耳朵一直在听。她没有接话,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那天傍晚打烊后,她把张元成叫到后院。

“醉月坊的川蜀酸汤鱼,你听说了?”她问。

张元成点了点头:“听说了。说是从成都请的厨子,连酸菜坛子都运来了。”

“你是川厨。”姜宴锦说,“你知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路子?”

张元成沉默了一下:“掌柜的,我想去尝一口。”

姜宴锦看着他:“你认识醉月坊的人?”

“不认识。”张元成说,“但我可以去吃一顿。我吃了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做法,用的是哪路的酸菜,鱼片是怎么处理的。这些东西,吃一口就能尝出来。”

姜宴锦想了想,从柜台里拿出几钱银子,递给他:“明天中午去,别引人注意。吃完回来告诉我。”

张元成接过银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二天中午,张元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个人去了醉月坊。他没有坐在大堂,要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一盘花生米,然后跟跑堂的说:“来一份川蜀酸汤鱼。”

跑堂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下单。张元成坐在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醉月坊的大堂比悦来轩大,桌子摆得密,客人坐得满满当当。他数了数,至少有七八桌都在等那道酸汤鱼。

鱼端上来的时候,张元成先看了一眼。白瓷大碗,汤色浓白,鱼片浮在汤面上,薄薄的,卷着边,像花瓣一样。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干辣椒段和青花椒粒散落在油面上,蒜末和葱花撒在最上面,热气一熏,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元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鱼。鱼片入口,嫩,滑,带着一点弹牙的劲道,酸味和辣味在舌尖上同时炸开,然后是一股麻意,从舌头尖漫到整个口腔。

他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片酸菜。酸菜是芥菜泡的,黄亮亮的,切得不大不小,嚼起来脆生生的,酸味醇厚,不是那种寡淡的酸,是泡足了日子、发酵透了的酸。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鱼骨煎了冲开水熬出来的白汤,浓而不腻,酸味和辣味都融在汤里,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他放下碗,坐在位置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道菜,是川蜀江津一带的酸菜鱼做法。鱼片是黑鱼,片得薄而匀,上过蛋清浆,滑出来嫩而不散。酸菜是老坛泡芥菜,先干煸过,把水汽炒干了才下锅煮,所以酸香醇厚,没有生酸味。汤是鱼骨煎透了冲开水大火滚出来的,白得像奶。最后泼的那勺油,是青花椒油,麻味重,但不呛。

这是正经的川蜀江湖菜,不是糊弄人的。

他付了钱,起身离开醉月坊,一路走回悦来轩。进了门,他没有回后厨,径直走到柜台前面,站在姜宴锦面前。

姜宴锦放下笔,看着他:“怎么样?”

张元成说:“掌柜的,那是川蜀江津一带的酸菜鱼。鱼是黑鱼,片得薄,上过蛋清浆,滑出来嫩得很。酸菜是老坛泡芥菜,先干煸过再煮,酸香醇厚。汤是鱼骨煎了冲开水熬的白汤,最后泼了青花椒油。正经的川蜀做法,不是糊弄人的。”

姜宴锦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请的那个厨子,是行家。”张元成说,“这道菜在川蜀不算稀罕,但在京城是头一份。京城人没见过这种做法,觉得新鲜,所以这两天的客人都被他们拉过去了。而且他们连酸菜坛子都从成都运来了,那个酸菜的味道,京城做不出来。”

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做这道菜?”

张元成想了想:“能做。我是川厨,这道菜的路数我清楚。但咱们没有老坛泡酸菜,现腌来不及,得从成都买坛子运过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而且就算咱们做了,也是跟在人家后面学,客人会觉得咱们是仿他们的。”

姜宴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让张元成先回后厨,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块幌子,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打算跟醉月坊做一样的菜。张元成说得对,跟在人家后面学,客人会觉得是仿的,掉价。她也不打算急着出招。醉月坊的酸汤鱼确实新鲜,但新鲜劲儿总会过去。她要等的是那个时机——等客人们吃腻了酸汤鱼,等醉月坊的厨子露了短,等她找到那个能一击即中的点。

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但还没有成形。她把它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后院桂花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冷风从墙头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包了一天的腊味,指尖还带着油脂的气息。

她想起张元成说的那句话:“那个酸菜的味道,京城做不出来。”

但她知道,京城做不出来的,不止是川蜀的酸菜。她脑子里还有很多念头,很多“不知道从哪来的”做法,那些东西,京城也没有人做过。

她坐在桂花树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没有深想,起身回了屋。

第二天,醉月坊的酸汤鱼继续红火。悦来轩的流水比往常少了一成,但姜宴锦没有慌。她照常开门,照常做菜,照常算账。客人少了,她就跟桂姨一起研究冬宴的新菜式。

她心里那个念头,还在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