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之后,悦来轩的生意渐渐稳住了。
莲房鱼包每天十份,午市开卖,不到两刻钟就卖完。雪霞羹跟着莲房鱼包走,点鱼包的人多半会再配一碗羹。两样加起来七十文,不算便宜,但客人觉得值——别处吃不到。
孙家食肆的莲蓬蒸鱼还在卖,但已经没人点了。伙计也不再吆喝,那道菜悄悄从菜单上撤了下去。
但孙家食肆没有消停。
八月十二那天,沈七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坐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家食肆今天挂了一块新牌子。”
姜宴锦正在擦盘子,头也没抬:“什么牌子?”
“秋日雅集。”沈七说,“卖的是桂花糕、栗子鸡、莲籽羹、藕粉圆子。四样,每样定价都比咱们便宜两成。”
姜宴锦放下盘子,没有说话。
阿默从后厨探出头来:“桂花糕、栗子鸡、莲籽羹、藕粉圆子……这不都是秋天常见的东西吗?”
“是常见。”沈七说,“但以前没人专门凑成一桌卖。他这是看莲房鱼包卖得好,学咱们推时令菜的路子。”
翠屏有些担心:“那咱们怎么办?他卖得比咱们便宜,会不会又把客人拉走?”
姜宴锦想了想,说:“不会。”
翠屏问:“为什么?”
“我下午去看一眼。”姜宴锦说。
下午,姜宴锦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戴了顶帷帽,去了孙家食肆。她没进门,站在对面街角看了一会儿。孙家食肆门口摆着一块木牌,写着“秋日雅集”四个字,下面列着菜名和价目。她看见伙计端着一碟桂花糕出来,放在门口的桌上当样菜。桂花糕是凉的,颜色发暗,边缘有些干裂。她又看见一个客人点了一份栗子鸡,伙计从后厨端出来,鸡肉是碎块,汤汁浓稠发浑,一看就是大锅炖好放着,有人点就热一热。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她跟沈七说:“他家的桂花糕是提前蒸好放凉的,栗子鸡是大锅炖的,莲籽羹用的是干莲籽,藕粉圆子是买现成的藕粉搓的。四样菜,没有一样是现做的。客人吃一次就知道了。”
沈七问:“那咱们怎么办?”
“不跟他比便宜。”姜宴锦说,“跟他比新鲜。”
八月十三,姜宴锦在店门口立了一块小黑板,用白粉笔写了几个字:今日秋味——桂花酒酿圆子,现做现卖,十五文一碗。
阿默看着黑板上的字,有些疑惑:“掌柜的,桂花酒酿圆子……这不是咱们昨天刚想出来的吗?”
“嗯。”姜宴锦说,“今天卖。”
“可是酒酿要发酵,圆子要现搓,来得及吗?”
“来得及。”姜宴锦说,“酒酿我前天就备上了,今天正好能用。圆子现搓,桂花是新鲜的,早上刚从城南买回来的。”
午市的时候,桂花酒酿圆子出锅。白瓷碗里,一颗颗圆子浮在乳白的酒酿汤里,撒一把金黄的桂花,热气里带着甜香。
老陈头今天来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他舀起一颗圆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放下勺子,说了一句:“姜掌柜,这个好。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桂花的香气。比孙家食肆那个干巴巴的桂花糕强多了。”
姜宴锦正在擦柜台,笑了一下:“您喜欢就好。”
老陈头又说:“我那个朋友,前两天去孙家食肆吃了那个秋日雅集。他说栗子鸡还行,但桂花糕是凉的,莲籽羹是苦的,藕粉圆子没嚼劲。吃了一回,不想去第二回了。”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继续擦柜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桂花酒酿圆子卖了二十三碗。比莲房鱼包还多。原因很简单——便宜,十五文一碗,现做现卖,热乎乎甜丝丝,秋天喝一碗,从胃里暖到心里。
傍晚收工后,翠屏数着钱,有些兴奋:“掌柜的,今天卖了二十三碗桂花酒酿圆子,三百四十五文。加上莲房鱼包和雪霞羹,今天一共进账九百多文!”
姜宴锦正在擦灶台,没有接话。她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挂在钩子上,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
她想着,孙家食肆推秋日雅集,她推桂花酒酿圆子。他卖凉的,她卖热的。他卖大锅炖的,她卖现做的。他卖便宜的,她卖新鲜的。她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八月十四,姜宴锦让阿默去城南买了两斤糯米粉,又让翠屏去菜市买了两斤桂花。她自己把糯米淘洗干净,泡在水里。晚上,她把泡好的糯米上锅蒸熟,摊凉,拌上酒曲,装进坛子里,压实,中间挖了一个洞,盖上盖子,用棉被裹好,放在灶台边上。
阿默看着她的动作,问:“掌柜的,这是做什么?”
“做酒酿。”姜宴锦说,“明天中秋节,客人多。多备一些,免得不够卖。”
八月十五,中秋节。
早上,姜宴锦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酒酿坛子。她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鼻而来。酒酿成了,米粒浮在清亮的汁水里,中间那个洞里蓄满了酒液。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甜度正好,酒味不冲。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搓圆子。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团,搓成一颗颗小圆子,撒上干粉防粘。她搓了满满一簸箕,够卖一天的量。
桂姨在院子里蒸了一锅桂花糕。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普通的米糕,面上撒一层桂花,蒸出来松软香甜。她蒸了两笼,一笼留着店里自己吃,一笼让阿默送去给沈夫人。
阿默端着桂花糕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沈夫人给的。”阿默说,“她说中秋节,给掌柜的回一份礼。”
姜宴锦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枝桂花,针脚细密。
姜宴锦把帕子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傍晚,店里早早收了工。桂姨、陈妈、周伯、阿默、二牛、三柱、翠屏、翠芝、方小荷,围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桂花糕、桂花酒酿圆子、几碟小菜。沈七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酒酿圆子,慢慢吃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方的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翠屏抬头看着月亮,说了一句:“今年的月亮真圆。”
“年年都圆。”桂姨说,“只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
方小荷小声问:“掌柜的,你以前中秋节怎么过的?”
姜宴锦沉默了一下。她想着,她小时候,她娘还在。中秋节她娘会亲手做桂花糕,她爹会带她去看花灯。待她出嫁后再回姜家的时候,娘不在了,苏氏掌家,中秋节已经变了样。苏氏张罗的宴席上,她坐在角落里,吃几口菜,就回婆家了。
这是她在悦来楼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她想着,以前在姜家过中秋,她是一个人。在现在在悦来轩过中秋,院子里坐满了人。有桂姨,有陈妈,有周伯,有阿默,有二牛,有三柱,有翠屏,有翠芝,有方小荷,有沈七。桌上摆着桂花糕,有酒酿圆子,有热腾腾的菜。
她想着,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没怎么过。”她说,“吃顿饭,看个月亮,就睡了。”
她没有再多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酿圆子汤。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夜里,沈七一个人出了门。
他穿过几条街,到了城东茶楼。茶楼已经打烊了,门板关着,只有二楼还亮着一盏灯。
他绕到后门,推了推,门没锁。他上了楼,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是那个中年男人,穿一件青布长衫,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沈七走过去,坐下。
中年男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你来了。”
“来了。”沈七说。
中年男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爹叫沈明远,是沈记粮行的东家。十几年前,沈记粮行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号的米行。后来出了事,一夜之间关了门。你爹娘连夜带着你离开京城,在路上出了意外。你被一个姓沈的老头捡到,带回了京城。”
沈七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又说:“你爹当年得罪了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京城,而且过得很好。你爹娘的死,跟他有关。”
沈七问:“那个人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说了一句:“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七坐在位置上,看着面前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下了楼。
月光照在街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悦来轩,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还挂在天上,银白的光洒了一地。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着,他爹叫沈明远。沈记粮行的东家。得罪了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京城。他爹娘的死,跟他有关。
他握着手心里那枚铜钱,铜钱上“沈记”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