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一早,孙家食肆的伙计站在悦来轩门口,探头探脑。
阿默正在卸门板,看见他,问了一句:“有事?”
那伙计赔着笑,说:“我们东家让我来问问,你们家那位做点心的师傅,有没有空过去坐坐?我们东家想请他喝杯茶。”
阿默看了他一眼,说:“我们这儿没有做点心的师傅。做点心的是掌柜的。掌柜的没空。”
那伙计讪讪地走了。
翠屏从屋里出来,问:“他来干什么?”
“挖人。”阿默说,“挖不动,走了。”
翠屏笑了:“他倒是敢来。”
那天上午,孙家食肆的伙计又来了。这次他换了个目标,站在门口,等方小荷出来倒水的时候,凑上去说:“小姑娘,你们这儿一个月给你多少工钱?”
方小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伙计又说:“我们东家说了,你要是愿意过来,工钱给你加两成,还包一顿午饭。”
方小荷把水倒了,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水,直接泼在门口台阶上。那伙计跳着脚躲开,方小荷看了他一眼,说:“不去。”
那伙计又讪讪地走了。
午市的时候,翠屏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姜宴锦听。姜宴锦正在切菜,听完,没有笑。她放下刀,说了一句:“他今天挖方小荷,明天就该挖供货的了。”
阿默问:“供货的?咱们的藕是城南藕市的,他也能挖?”
“他能包城外藕塘的藕,就能去城南藕市抬价。”姜宴锦说,“他要是把城南藕市的藕全包了,咱们就买不到藕了。”
阿默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去城南藕市,跟那个摊主签个长期契。他要是敢反悔,咱们就换一家。城南藕市那么大,卖藕的不止他一家。”
姜宴锦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
九月初二,阿默去了城南藕市。他找到之前谈好的那个摊主,说:“老板,咱们签个契。你每天给我留三十斤藕,我每天来拿。价钱按市价走,不压你价。但你得保证,不能把好的挑给别人。”
摊主想了想,说:“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孙家食肆昨天也来找我了,出的价比你高两文一斤。我没答应他,是因为你先跟我定的。你要是以后不要了,我再去接他的活。”
阿默说:“你放心。只要悦来轩开着,我每天都来拿货。”
摊主点了点头,按了手印。
阿默拿着契回了悦来轩,跟姜宴锦说:“谈好了。签了契,按了手印。孙家食肆昨天去找过他,他没接。”
姜宴锦正在揉面,头也没抬:“嗯。知道了。”
阿默问:“掌柜的,你不担心?”
“不担心。”姜宴锦说,“他挖不走桂姨,挖不走你,挖不走周伯,挖不走陈妈陈良翠芝。他连方小荷都挖不走。他能挖走的,只有供货的。但供货的签了契,他也挖不走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他挖了一圈,什么也没挖到。你猜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阿默想了想,说:“造谣?”
姜宴锦没有回答。她把揉好的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说:“等着看吧。”
九月初三,谣言来了。
那天一早,翠屏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把菜篮子往柜台上一放,说:“掌柜的,外面都在传,说咱们家的桂花糖藕是用死藕做的。”
姜宴锦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死藕?”
“就是烂藕。”翠屏说,“说咱们为了省钱,买的是藕市上挑剩下的烂藕,洗洗就煮了卖。还说有人吃了拉肚子,在医馆抓药呢。”
阿默从外面回来,也听到了风声:“街上有人传,说咱们家的酒酿圆子是用发霉的米做的。还有人说,咱们家的雪霞羹用的豆腐是隔夜的,吃坏了肚子。”
翠屏气得脸都红了:“谁传的?肯定是孙家食肆!”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孙家食肆的招牌。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翠屏,把黑板擦了,重写。”她说。
翠屏问:“写什么?”
“写‘悦来轩所用食材,每日清晨现买,藕为城南藕市当日新藕,米为城外新米,豆腐为当日现做。如有疑虑,可入后厨查看。’”
翠屏愣了:“让客人进后厨?”
“嗯。”姜宴锦说,“他造谣,咱们就开门。他越说咱们的东西不干净,咱们就越让人看。看完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翠屏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写了。
那天午市,悦来轩门口的黑板上多了几行字。有客人看见了,好奇地问:“还能进后厨看?”
翠屏说:“能。掌柜的说了,随时能看。”
有客人真的进了后厨。他看了一圈,看见案板上的藕是刚洗好的,白白净净,切面新鲜;看见米缸里的米是白亮亮的,没有一颗发霉的;看见豆腐是早上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他点了点头,出来说了一句:“干净。比我家厨房还干净。”
旁边有人问:“真的?”
“真的。”那客人说,“我刚看了,藕是新鲜的,米是白亮的,豆腐是热乎的。谁传的瞎话,说人家用烂藕?我去看了,没有的事。”
谣言传了三天,渐渐没人信了。因为悦来轩的门口一直挂着那块黑板,写着“可入后厨查看”。有好奇的客人进去看了,出来都说干净。孙家食肆的伙计还在门口吆喝,但已经没人听了。
九月初五,傍晚收工后,姜宴锦坐在桂花树下。她想着,孙家食肆挖人,挖不动。造谣,没人信。他还能干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他干什么,她都能接住。因为她有桂姨,有阿默,有周伯,有陈妈陈良翠芝,有沈七。她有一群信她的人,有一家干干净净的店,有满树的桂花香。
月亮升起来了。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她坐在树下,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