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桂花谢了。
一夜秋风，满树金黄落了大半。早上姜宴锦推开院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香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翠屏扫着院子，有些惋惜：“掌柜的，桂花没了。”
姜宴锦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说：“没了就没了。明年还会开。”
她蹲下来，捡起一朵落花，花瓣已经干枯，轻轻一捏就碎了。她想了想，说：“今天把树上剩下的桂花都打下来，能收多少收多少。晾干，做桂花蜜。”
翠屏应了一声，去拿竹竿。
那天上午，阿默和二牛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剩下的桂花纷纷落下来，铺在布上。翠屏和翠芝蹲在地上，把花苞挑出来，去掉枯叶和杂质。桂姨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干净的陶罐，洗刷干净，晾在廊下。
姜宴锦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她想着，这些桂花收下来，做成桂花蜜，封在罐子里，能放一年。冬天做酒酿圆子，撒一把，香气就回来了。
午市前，桂花收完了。阿默把布包起来，称了称，说：“掌柜的，收了差不多三斤。”
“不少了。”姜宴锦说，“晾干，做桂花蜜。”
午市开了，客人陆续进来。老陈头带着老婆子来了，坐在桂花树下。他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有些失落：“姜掌柜，桂花没了？”
“没了。”姜宴锦说，“明年八月还会开。”
老陈头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还想着，桂花树下吃饭，一年四季都能享福呢。”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转身进了后厨，端出一碗酒酿圆子，放在老陈头面前：“陈伯，尝尝。桂花蜜封存了，冬天还能吃上桂花味。”
老陈头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一亮：“哟，还有桂花味！”
“封在蜜里了。”姜宴锦说，“香气跑不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好。这法子好。桂花谢了，味儿还在。”
那天午市，客人比前几天多了些。聚香楼开张五六天了，客人尝完鲜，开始回流。翠屏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说：“掌柜的，今天客人比昨天多了。”
姜宴锦正在后厨炒菜，没有接话。
傍晚收工后，姜宴锦坐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桂花树。月亮升起来了，没有桂花的香气，院子里显得空落落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后厨。
阿默正在灶前练习切冬笋，刀工已经比前几天稳多了。姜宴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切得不错。今天试做一道冬笋煨火腿，我看看。”
阿默点了点头，开始做。他切了冬笋，泡了一刻钟，又切了火腿，下锅煸油，下冬笋，加高汤，小火煨了半个时辰。起锅前撒了一把葱花，盛了一碗，端到姜宴锦面前。
姜宴锦接过来，尝了一口。汤鲜，冬笋嫩，火腿咸香，火候刚好。她放下碗，点了点头：“可以了。这道菜，以后你来做。”
阿默愣了一下：“我？”
“你。”姜宴锦说，“你练了这么多天，火候到了。以后冬笋煨火腿，你来掌勺。”
阿默有些紧张：“掌柜的，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再做。”姜宴锦说，“做坏了，倒掉重来。做多了，就有数了。”
阿默点了点头，眼里有了光。
第二天，姜宴锦把桂花蜜装进陶罐，封好口，放在灶房角落里。她数了数，一共装了六罐。她想着，六罐桂花蜜，省着用，能撑到明年八月。
她又把晾干的桂花包成香包，用红绳系好，放在柜台上。翠屏问：“掌柜的，桂花都没了，还送香包？”
“送。”姜宴锦说，“桂花没了，但香包还在。客人带回去，挂在屋里，闻到桂花香，就想起悦来轩了。”
翠屏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桂花没了，味儿还在。”
那天下午，沈夫人来了。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绸衫，比上次素净。她走进院子，看了看光秃秃的桂花树，说：“桂花谢了？”
“谢了。”姜宴锦说，“明年还会开。”
沈夫人点了点头，在树下坐下。翠屏端了茶上来，沈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聚香楼，价低菜多，抢了不少客人。”
姜宴锦说：“是。开张五六天了，前三天客人多，这几天少了一些。”
沈夫人说：“我让人去打听了。聚香楼的东家姓周，是南边来的商人，手里有些钱。他开聚香楼，不光是冲着悦来轩来的，也是冲着整个城南的食肆来的。他打算先降价抢客人，等客人吃惯了，再慢慢涨价。”
姜宴锦说：“我猜到了。”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你猜到了，不着急？”
“着急。”姜宴锦说，“但着急没用。他降价，我不降。他抢客人，我送桂花糕。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姜宴锦没有接话。
沈夫人又说：“我那个朋友，绸缎庄的东家太太，说你的桂花糕好。她问我，能不能长期供。我说行，你每天供二十块，她按市价给。”
姜宴锦说：“行。阿默每天送。”
沈夫人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聚香楼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他撑不了多久。降价抢客人，看着热闹，但撑不过三个月。他要是真能撑过三个月，我帮你想办法。”
姜宴锦说：“谢谢沈夫人。”
沈夫人走了。姜宴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院子。
她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色暗沉沉的。她想着，桂花谢了，但桂花蜜还在，香包还在，酒酿圆子还在。她想着，聚香楼降价，但她的桂花蜜，他学不去。
她站起来，进了后厨。阿默正在灶前练习切菜，刀工越来越稳。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明天开始，你每天送完绸缎庄的点心，顺路去城南看看聚香楼。看看他们卖什么菜，什么价，客人多不多。”
阿默问：“掌柜的，你是要学他们？”
“不学。”姜宴锦说，“看。看看他们做什么，咱们心里有数。”
阿默点了点头，继续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