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是突然出现的。
前一秒海面还只是普通的灰雾,能见度大约两百米。下一秒,前方就像拉起了一道灰色的绸缎幕布,浓稠得连光线都透不过去。
陈暮立刻转舵。
但已经晚了。
不屈号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攫住,船头不受控制地扎进那片浓雾。四周的声音瞬间消失,连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深海深处运转。
“抓紧。”陈暮只说了两个字。
船体开始倾斜。
不是左右摇晃,而是整个船身朝着右侧倾斜三十度,然后保持这个角度向前滑动。海水没有泼进船舱,反而像被玻璃隔开似的,在船舷外形成一道垂直的水墙。李想死死抱住桅杆底座,脸色煞白。周寻蹲在甲板上,双手扣住一块加固过的木板接缝。
倾斜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船身猛地一震,恢复了水平。
雾散了。
不是完全消散,而是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像清晨的薄雾。能见度恢复到五百米左右,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们在一片平静的环礁湖中央,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五米深的沙床,正前方是一座岛。
一座诡异的岛。
岛屿被一道垂直的、光滑如镜的平面从正中间切开,分成完全对称的两半。左半部分是正常的海岛地貌:沙滩、棕榈树、岩石、斜坡上茂密的热带植被。右半部分……是左半部分的倒影。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甚至沙滩上贝壳的位置,都和左边一模一样。但那不是真正的实物,而是映在镜面里的影像。可那影像有厚度,有质感,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从两边同时传来。
那道垂直的镜面高达百米,两端延伸到海里,把整个岛屿和附近海域都分割成对称的两部分。镜面本身泛着水银般的流动光泽,偶尔闪过几道七彩的虹光。
“这是什么鬼地方?”李想松开桅杆,声音发颤。
周寻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眯眼观察那道镜面。“光学幻象?还是空间折叠?”
“试试就知道了。”陈暮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截绳子,绳头绑了块小铁片,他抡圆了朝镜面扔过去。
绳子穿过镜面。
没有撞击声,没有反弹。绳子和铁片消失在镜面里,就像扔进水里一样。但绳子没有掉下去,而是悬在半空,铁片那头在镜面另一侧晃荡——能看见铁片和半截绳子从镜面右边“长”出来,就像它原本就在那里。
陈暮往回拉绳子。
绳子顺利收回,铁片完好无损。
“可以穿过。”陈暮说,“但镜面两侧是连续的同一个空间。”
“什么意思?”李想问。
周寻推了推眼镜。“意思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右边那半座岛,不是倒影,是真实的。只不过它被这道镜面隔开,成了左边岛的完美复制品。我们左眼看到的是实物,右眼看到的是复制品,但两者都是真的。”
李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暮已经启动引擎,让不屈号缓缓靠近岛屿左侧的沙滩。船底擦过细沙,停稳。他跳下船,海水没到膝盖。水温正常,咸味正常,脚下的沙子细腻柔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面。
从侧面看,镜面薄得像一张纸,几乎看不见厚度。但正面看去,它就是一堵无限延伸的光滑墙壁,把世界切成两半。
“登岛。”陈暮说,“检查物资,两小时内回船。”
三人带上基本的工具和武器——陈暮带了那把没能量的能量手枪和匕首,周寻带了数据记录仪和取样工具。李想拿了把鱼叉,食物和水只带了一天的量,以防万一。
沙滩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海鸟,没有螃蟹,连潮虫都没有。棕榈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陈暮走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按在腰后。
走了大概五十米,来到镜面前。
近距离看,镜面更像是一层流动的水银薄膜。表面平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三人的倒影——陈暮冷峻的脸,周寻警惕的眼神,李想不安的表情。
陈暮伸手触摸镜面。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了某种高密度的玻璃。他用力推,手穿了过去,手臂消失在镜面里。从右侧看,他的手臂从镜面里“长”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感觉怎么样?”周寻问。
“正常。”陈暮抽回手,“温度、湿度、空气成分,两边一样。”
他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块贝壳,扔向镜面。贝壳穿过,落在右侧沙滩的相同位置。他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用力砸向镜面。
石头穿过去了。
但镜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水波。
涟漪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镜面。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镜面里的倒影开始变得清晰,然后……变得立体。
陈暮看见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然后镜中的陈暮抬起右手,做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按在腰后的枪柄上。但下一秒,镜中陈暮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陈暮绝不会露出的、带着嘲讽和侵略性的笑。
“退后。”陈暮说。
太迟了。
镜中陈暮向前迈步,整个人从镜面里走了出来。
不是穿过来,是走出来。就像那道镜面只是一扇门,而他推门而出。他落在右侧沙滩上,脚下扬起细沙。他的衣着、装备、甚至头发被风吹动的角度,都和陈暮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那眼神里有陈暮的冷静,但多了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掠夺欲。他看着陈暮,就像猎手在看猎物。
“复制体。”周寻低声道,“镜面复制了登岛者。”
话音未落,镜面又泛起涟漪。
第二个复制体走了出来——是周寻的复制体。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和本体完全一致,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一种狂热的光。他手里拿着和周寻一样的数据记录仪,但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第三个涟漪。
李想的复制体出现。这个年轻人大口喘气,眼神慌乱,但慌乱深处有股狠劲,他握紧鱼叉。
三个复制体,站在镜面右侧的沙滩上。
三个本体,站在镜面左侧的沙滩上。
六个人隔着那道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镜面对峙。
“有趣。”陈暮的复制体开口了,声音和陈暮一模一样,但语调更轻快,更随意,“原来从这边看自己是这种感觉。嗯……比我预想的要矮一点。”
陈暮没说话,他快速评估形势:距离十五米,中间有镜面阻隔——但如果镜面可以自由穿过,那阻隔就毫无意义。武器方面,对方应该也有匕首,可能有枪。人数三对三,但对方是完美的复制体,知道自己的所有战术习惯。
“你们想干什么?”陈暮问。
“这问题该我问你们。”复制体陈暮笑了,“是你们先扔石头的,记得吗?打扰别人清净,总得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
“船,物资,还有……”复制体陈暮的目光扫过周寻和李想,“这两个人。我对学者挺感兴趣的,应该能问出不少东西。至于那个小的,当苦力不错。”
李想的本体脸色更白了。
“如果我们不给呢?”陈暮说。
“那就打。”复制体陈暮耸肩,“但我觉得你会给。因为你和我一样,会计算得失。三对三,实力完全对等,打起来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最坏的结果……你死了,我活着。无论哪种,都不如和平移交物资来得划算。”
他说得有道理。
陈暮确实在计算,复制体拥有他所有的记忆和战斗经验,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会怎么出招。这样的对手,几乎不可能靠战术取胜。
除非……
“你在想除非什么?”复制体陈暮忽然说,“除非找到我们之间的‘不同点’,利用那个不同来制造优势,对吧?我太了解你了,陈暮。你脑子里那套东西,我全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镜面前。伸手,手指穿透镜面,在左侧的空气中晃了晃。
“这道镜子很好玩。”他说,“它复制了我们的一切,但有一件事它改不了——行为逻辑。你是本体,我是复制体。所以你的逻辑是‘保护团队,获取资源,生存下去’。而我的逻辑是……”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
“是‘夺取一切,消除威胁,让自己活得最好’。我们是镜像,陈暮。你善良的部分,在我这里变成了自私。你谨慎的部分,在我这里变成了多疑。你保护同伴的本能,在我这里变成了利用同伴的欲望。”
周寻的本体忽然开口:“你是说,镜子颠倒了道德取向。”
“可以这么理解。”周寻的复制体接话了,声音里带着兴奋,“多美妙的实验素材,如果我们把本体和复制体放在一起长期观察,记录行为差异,分析环境对道德判断的影响因子……”
“闭嘴。”陈暮的复制体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周寻复制体耸耸肩,继续摆弄数据记录仪。
李想的复制体这时说话了,声音发抖但强硬:“你们……你们把船给我们,我们就放你们走,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李想本体忍不住反问。
“我……”李想复制体语塞,然后恼羞成怒,“反正你们不给就打!”
局势僵持。
陈暮大脑飞速运转,复制体说的可能是真的——镜子颠倒了行为逻辑。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复制体陈暮就应该是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不会愿意冒险开战才对。他提出交易,应该是真觉得交易更划算。
那么……
“好。”陈暮说,“船给你们。”
周寻和李想同时看向他。
复制体陈暮挑眉:“这么痛快?”
“你说得对,打起来两败俱伤。”陈暮语气平静,“船在那边,船上的物资你们可以拿走三分之二,留三分之一给我们。作为交换,你们告诉我们离开这片海域的方法。”
“离开的方法?”复制体陈暮笑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刚‘出生’,对这座岛的了解不比你们多。”
“那总该有点信息。”陈暮说,“镜子复制你们的时候,难道没复制这座岛的背景数据?”
复制体陈暮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同伴,周复制体正在记录仪上快速输入,李复制体紧张地东张西望。
几秒后,复制体陈暮转回头。
“有。”他说,“镜子在复制我们的时候,确实灌输了一些基本信息。这座岛叫‘双生镜岛’,是前文明‘心理治疗设施’的遗址。镜子本身是一种高维空间折叠装置,能把进入者的意识投影复制,并反转其行为逻辑中的道德权重。”
心理治疗设施。
陈暮抓住这个词:“治疗什么?”
“各种心理创伤,ptSd,人格障碍。”周复制体插嘴,语气像在背书,“通过制造一个‘镜像自我’,让患者直观看到自己行为中那些被潜意识掩盖的阴暗面,从而达成认知调整。理论上,当本体和复制体达成相互理解时,镜子就会解除,患者可以离开。”
“相互理解?”李想本体问。
“就是字面意思。”复制体陈暮说,“本体要接纳自己的阴暗面,复制体要承认自己只是本体的投影。达成共识后,镜子会消失,复制体回归本体——或者消散,资料里没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