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掉眼角的水光,但表情变得更狠。
“可我做不到。”她说,“我查了两年,终于查清楚了。那天实验室的维生系统不是意外故障,是你的人动了手脚。因为你怕他说出灰幕计划的真相,怕他告诉全世界,那场灾变不是意外,是某些人为了权力和进化,主动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李正武没否认。“科学需要牺牲,苏博士。你丈夫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他最后动摇了。”
“去你妈的牺牲!”苏晴吼道。
就在这时,少女动了。
她握着匕首,朝着李正武冲过去。动作很笨拙,但很快。赤裸的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
李正武调转枪口,扣下扳机。
枪没响。
卡壳了。
这个失误只持续了一秒,但已经够了。少女扑到他面前,匕首刺向他的胸口。李正武侧身躲开,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匕首掉在地上。
但少女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灰色的瞳孔开始发光。
“雾化……”周寻倒吸一口凉气,“她在主动雾化。”
少女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灰色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缝。那些纹路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流动的发光物质。
李正武想甩开她,但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
“放开!”他吼道。
少女没说话。她张开嘴,一股灰色的雾气从口中涌出,喷在李正武脸上。李正武惨叫起来,松开手往后退,双手捂着脸。
雾气有腐蚀性。陈暮看到他脸上被喷到的地方开始冒烟,皮肤迅速溃烂。
苏晴趁机捡起地上的枪,对准李正武。
“这一枪,是替我丈夫打的。”
她扣下扳机。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李正武。
是那个少女。
子弹打中了她的胸口,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苏晴,眼神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
苏晴的手在抖,但她没放下枪。“对不起,孩子。但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这个计划的牺牲品。与其活着受苦,不如……”
少女跪倒在地。胸口的伤在流血,但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是发光的蓝色液体——那是混合了源质和血液的东西。
她身上的雾化纹路开始失控地蔓延,整个人像要融化的蜡烛。
“爸爸……”她喃喃地说,“我恨……你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彻底软倒。那些发光的液体从伤口和口鼻中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液体中的源质开始挥发,化作淡蓝色的光点,升到空中,然后消散。
少女的身体逐渐干瘪,最后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皮肤贴在骨头上。
死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李正武捂着脸站起来,脸上的溃烂还在扩散,但他咬牙忍着痛。“苏晴,你杀了联盟的财产。这个罪,够你死十次。”
苏晴扔掉了枪。她看着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财产。你们总是这么说。活生生的人,被你们叫做财产,样本,实验体。”她抹了把脸,“李正武,你知道灰幕计划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不是维度裂缝,不是诡雾,也不是那些该死的源质矿。是人心。是那些坐在安全屋里,用别人的命做筹码,赌一个所谓‘人类未来’的畜生。”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存储盘,高高举起。
“这里面,是所有灰幕计划的原始数据,包括那些被删掉的实验记录,包括你们‘优化人口’的协议,包括每个死在实验室里的人的名字和照片。”
李正武的脸色变了。“放下它。”
“放下?”苏晴笑了,“李正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杀你太便宜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她用力把存储盘摔在地上。
塑料外壳碎裂,里面的芯片裸露出来。苏晴抬起脚,狠狠踩下去。
但她的脚没落下去。
因为秦岳动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从侧门冲到了舞台边,一把推开苏晴,捡起了存储盘。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苏晴摔倒在地,愣住了。
李正武也愣住了。
“你是谁。”他盯着秦岳。
秦岳没理他。他看向陈暮的方向,点了点头。
陈暮明白了。
存储盘不能毁。里面的数据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走。”他对周寻说。
两人从椅子后站起来,往侧门移动。但大厅里的守卫已经反应过来,枪口对准了他们。
“拦住他们!”李正武吼道。
枪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混战。守卫开枪,买家们尖叫着乱跑,子弹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火花和碎石。
陈暮拉着周寻躲到一根柱子后面。秦岳已经和苏晴退到舞台另一侧,用拍卖桌当掩体。
“计划变了。”陈暮快速说,“拿到数据,带走苏晴。她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多。”
“怎么带。”周寻问,“外面肯定都是李正武的人。”
“制造混乱。”
陈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记忆尘埃。粉末被装在薄塑料袋里,他撕开一个小口,用力往大厅中央一扔。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破裂,灰色的粉末扬起来,在空气中弥漫。
第一个吸入粉末的守卫开始摇晃。他放下枪,眼神变得空洞,然后突然开始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妈妈……”他喃喃地说,“我看见妈妈了……”
其他人也开始出现反应。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尖叫,有人对着空气挥拳,有人呆呆地站着流泪。
记忆尘埃起作用了。
陈暮趁机冲出去,往舞台方向跑。秦岳看到了他,把存储盘扔过来。陈暮接住,塞进内袋。
苏晴还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她也吸入了粉末,正陷入某种幻觉。
“周寻!”陈暮喊道。
周寻跑过来,扶起苏晴。老人力气不大,但勉强能撑住她。
“走侧门,去紧急通道。”陈暮说,“秦岳,开路。”
秦岳点头,雾化的左臂完全展开。灰色的雾气从手臂上蔓延出来,在他身前形成一片模糊的屏障。他冲进那些陷入幻觉的守卫中间,手刀、肘击、膝撞,动作干净利落,每次攻击都打在要害,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四人退到侧门。
门后是条狭窄的走廊,墙上挂着应急灯,光线惨白。走廊尽头有向上的楼梯,但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举着枪。
秦岳没停。他加速冲过去,在对方开枪前跃起,双脚蹬在墙壁上借力,身体在空中扭转,雾化的左臂像鞭子一样甩出。
雾气缠住一个人的脖子,收紧。那人窒息倒地。
另一人开枪,子弹擦着秦岳的肩膀飞过。秦岳落地,右手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备用匕首——进场时他只交了一把刀——反手刺进对方大腿。
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快走。”秦岳说。
他们冲上楼梯。楼梯通向地面,出口在决斗场后面的一个小巷里。
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堆满了垃圾,远处能听到主平台传来的喧哗声,但这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陈暮停下脚步。
巷子两头,出现了人影。
左边三个,右边四个。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拿着冲锋枪。枪口上的红外瞄准器在黑暗中亮起红点,像野兽的眼睛。
李正武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守卫,是专业部队。
“放下数据盘,交出苏晴。”为首的人说,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带着电子杂音,“可以留你们全尸。”
陈暮没说话。
他在计算。七个人,扇形包围,巷子宽约三米,两侧是铁皮墙。没有掩体,没有退路。
硬冲的话,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但李正武的人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开火。”
枪声响起。
不是冲锋枪的声音。是手枪,从侧面来的。
子弹打在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头盔上,弹开了,但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头。
巷子侧面的铁皮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个口子。林晚站在那儿,手里举着陈暮存在门口的那把手枪。她脸色苍白,但手很稳。
“这边!”她喊道。
陈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起周寻和苏晴,往那个缺口推。秦岳殿后,雾化的手臂再次展开,雾气弥漫开来,干扰了红外瞄准。
子弹追着他们,打在铁皮墙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但林晚已经退进了缺口,陈暮他们也冲了进去。
缺口后面是条更窄的通道,像是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只能容一人通过。
他们挤进去,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还有李正武的怒吼:“别让他们跑了!格杀勿论!”
通道尽头是另一条巷子,更宽些。不屈号就停在巷子尽头的水面上,离岸不到十米。
李想和阿雾在甲板上。李想手里拿着弩,阿雾……阿雾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手电筒。
但当她打开时,射出的不是普通的光。是凝聚的、像实质一样的光柱,照在追兵前面的地面上。
光柱所照之处,地面的积水开始沸腾,冒出白烟。
“源质聚焦器。”周寻喘着气说,“她怎么会有——”
“回头再说。”陈暮打断他,“上船!”
他们冲上跳板。秦岳最后一个上船,砍断了缆绳。林晚已经冲进驾驶舱,启动了引擎。
不屈号的源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一震,开始后退。
追兵冲到岸边,举枪射击。子弹打在船体的装甲上,溅起火星,但没能打穿。
船退入深水区,转向,加速。
蝮蛇湾的灯光在身后迅速变小,最后融入黑暗的雾海中。
驾驶舱里一片安静。
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陈暮靠在舱壁上,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存储盘。塑料外壳有裂痕,但芯片应该没事。
苏晴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她已经从记忆尘埃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但眼神还是呆滞的。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开枪杀了一个无辜的少女。
周寻蹲在她面前,轻声说:“苏博士,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周寻,沈临渊的朋友。”
苏晴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周寻,扫过陈暮,扫过秦岳和林晚。最后,落在了阿雾身上。
阿雾站在舱门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手电筒一样的光源。女孩的脸色很白,眼睛睁得很大,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但苏晴看到她的瞬间,眼睛突然亮了。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
“你……”苏晴的声音沙哑,“你是……容器项目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朝阿雾走去。
秦岳挡在了中间。
苏晴停下脚步,但她没看秦岳,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阿雾。“你叫什么名字?”
阿雾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阿雾。”
“阿雾……”苏晴重复这个名字,突然笑了,“沈临渊给你起的名字。他是个浪漫的人,总喜欢用自然现象给孩子起名。他的女儿叫清雾,你叫阿雾……他把你当女儿。”
她的话像一把刀,扎进阿雾的心里。
阿雾的脸色更白了。“你认识……我爸爸?”
“认识。”苏晴说,“我们一起工作了十二年。我看着他从一个理想主义者,变成一个……怪物。”
她往前一步,秦岳的刀已经出鞘。
但苏晴没再靠近。她只是看着阿雾,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爸爸爱你,阿雾。”她说,“但他更爱他的理想。为了那个理想,他愿意牺牲一切,包括你,包括他自己的女儿。”
阿雾的身体晃了晃。
陈暮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够了。她现在不需要听这些。”
“她需要。”苏晴看向陈暮,眼神锐利,“你是她的保护者,对吧。那你更应该知道真相。知道她是什么,知道她为什么被创造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是个老式的全息投影仪,只有巴掌大。她按下开关,一道蓝光投射在空中,形成一幅画面。
是实验室的场景。
白色墙壁,闪烁的仪器,还有……一排生态舱。
每个舱体里都有一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都闭着眼睛悬浮在维生液里。他们的身体上连接着各种管线,皮肤表面能看到发光的纹路。
阿雾看到了自己。
在最左侧的舱体里,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蜷缩着,像在母体中的胎儿。
画面变化。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实验室。他四十多岁,头发有些乱,眼镜后面是疲惫但温柔的眼睛。
沈临渊。
他走到阿雾的舱体前,把手贴在玻璃上,轻声说着什么。声音被仪器噪音盖住了,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在说:“对不起,小雾。”
然后他转身,走向控制台。
操作,输入密码,按下按钮。
舱体里的维生液开始变色,从淡蓝变成深蓝,再变成紫色。孩子们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上的发光纹路变得刺眼。
沈临渊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颤抖,但他没有回头。
画面结束。
全息投影消散,舱室里只剩引擎的噪音。
阿雾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他在做什么。”
“激活。”苏晴说,“激活你们体内的源质循环系统。那个过程……很痛苦。百分之六十的孩子没撑过去,死在舱里。剩下的,成了‘容器’。”
“为什么。”阿雾的声音在抖。
“因为灰幕计划需要‘钥匙’。”苏晴说,“打开维度裂缝需要钥匙,关闭裂缝也需要钥匙。而钥匙,必须是与诡雾同源的生命体。你们这些孩子,就是被培养出来的钥匙。”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你爸爸知道这有多残忍。所以他犹豫了很久。直到灾变发生前三个月,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么完成激活,要么项目关闭,所有相关人员……处理掉。”
“他选择了激活。”陈暮说。
“他选择了救更多人。”苏晴纠正,“如果项目关闭,所有孩子都会被销毁。至少激活后,活下来的能有个未来。”
“未来。”阿雾重复这个词,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姐姐一样,被关在舱里八年,然后在拍卖会上被卖掉,最后被自己人开枪打死。这就是我的未来吗。”
没人能回答。
舱室里一片死寂。
阿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蓝色的纹路——那是源质循环系统的外在痕迹。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我想起来了。”她说,“那个梦。白色的房间,针管,疼……还有爸爸的脸。他在哭,但他没有停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爸爸。”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确认。
确认那个在梦里对她流泪的男人,那个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是她的父亲。
然后她转身,走出驾驶舱,走进船舱深处。
没人拦她。
陈暮想跟上去,但林晚拉住了他。“让她静一静。”
苏晴坐回地上,抱紧了膝盖。她的情绪已经耗尽,现在只剩疲惫和空洞。
周寻收起存储盘,看向陈暮:“接下来怎么办。李正武不会善罢甘休,联盟会全力追捕我们。还有这个数据……如果公开,会引起大乱。”
陈暮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海面。
雾又浓了。
像一堵灰色的墙,把世界分割成无数个孤岛。
“先离开东海。”他说,“去南边。那里联盟的控制力弱,有更多机会。”
“然后呢?”
“然后……”陈暮摸了摸内袋里的存储盘,“然后我们看看,这所谓的真相,到底值不值得这么多人用命去换。”
引擎轰鸣,船破浪前行。
身后,蝮蛇湾的灯火彻底消失在雾中。
前方,只有黑暗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