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雾在黎明时分呈现出病态的银紫色。
不屈号切开海面,船头新生的晶簇装甲在雾气中留下淡蓝色的尾迹。陈暮站在舰桥舷窗前,手里端着半冷的咖啡,目光锁死在雷达屏幕上那个逐渐清晰的信号源。
新雅典。
七座灯塔城邦之一,号称“自由贸易天堂”的幸存者据点。从远处看,它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三座百米高的灯塔刺破雾层,旋转的光束在银雾中划出圆锥形的安全区。灯塔之间由合金索桥连接,桥下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建筑模块,像倒挂的山城。成千上万的灯火在雾中晕染开,勾勒出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森林。
“规模比情报里大。”苏晴调出扫描数据,“主平台直径一点二公里,附属浮岛十七座,常住人口估计超过三万。这已经是灾变前一个小镇的规模了。”
秦岳坐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新装的霰弹枪支架。他的右手还裹着厚厚的绷带,两根缺失的手指位置用金属支架固定。“防御系统呢?”
“完整得过分。”苏晴放大图像,“主平台边缘有三十六座炮台,型号是前联盟的‘雷霆之锤’自动防御系统。每座灯塔配备四组对空导弹阵列,索桥节点有重机枪阵地。还有这个——”
她调出热成像图。
平台下方,海面以下五十米处,有六个巨大的热源呈环状分布。
“水下推进器。”苏晴说,“整座城邦可以移动,虽然速度不会太快。这意味着它可以在遭到攻击时撤离,或者……主动撞向敌人。”
林晚从医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秦岳的体检报告。“血液源质浓度又升高了。秦岳,你必须减少使用雾化能力。”
“等这件事结束。”秦岳盯着屏幕,“先活下来再谈保养。”
陈暮放下咖啡杯。“通讯频道。”
苏晴打开加密频道。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女声响起,声音经过处理但仍能听出紧张:“不屈号,这里是‘夜莺’。请确认身份。”
“陈暮。”陈暮说,“我们到了。”
“看到你们了。”女声顿了顿,“请按照指引从三号水道进入,停泊在第七泊位。记住,全程保持通讯静默,不要回应任何官方频道呼叫。”
“明白。”
雷达屏幕上出现一条绿色的引导线,蜿蜒指向城邦西侧。那里有一道隐藏在水下的闸门正在缓缓开启,翻涌的海水在雾中形成漩涡。
不屈号调整航向,跟着引导线驶入水道。
水道两侧是高耸的合金墙壁,墙上布满监控探头和自动武器站。灯光昏暗,只有墙壁底部的荧光条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海腥和某种甜腻的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像开进鲸鱼的食道。”李想低声说。
老杰克小心地操纵舵轮,让船体沿着狭窄的水道前进。两侧墙壁最近处距离船舷只有五米,不屈号新生的装甲几乎要擦到墙上的锈迹。
五百米后,水道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一个巨大的内部船坞。
船坞足有三百米长,一百米宽,顶部是弧形合金穹顶,悬挂着数十盏探照灯。泊位上停靠着各式船只——从简陋的木筏到改装过的护卫舰,有些船上还留着战斗的痕迹:烧焦的装甲板、修补过的弹孔、用钢钉固定的裂缝。
第七泊位在船坞最深处,比其他泊位更隐蔽,两侧有堆叠的集装箱作为掩护。
“停泊。”陈暮说。
老杰克推动操纵杆。不屈号缓缓靠岸,船身轻轻撞在橡胶防撞条上。磁力锚自动吸附在泊位边缘的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船坞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陈暮看向四周。其他泊位上有船员在作业,但所有人都低着头,动作机械,没有人往这边看。远处有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影在巡逻,手里拿着电击棍和登记板。
“氛围不对。”秦岳说。
“先下船。”陈暮转身,“苏晴,你留在船上,保持引擎待命。老杰克,李想,你们负责守卫。林晚,秦岳,阿雾,跟我去见那位‘夜莺’。”
“我呢?”莫里亚蒂从走廊走进来,手里拎着冲锋枪。
“带你五个最能打的手下,穿便装,分散跟着我们。”陈暮说,“不要带重武器,这里禁枪。”
“那带什么?”
“刀,还有这个。”陈暮从武器柜里取出几根黑色的金属短棍,递给莫里亚蒂,“高压电击棍,充一次电能放倒一头牛。够用了。”
莫里亚蒂接过短棍掂了掂。“行。”
十分钟后,陈暮带着小队踏上船坞的水泥地面。
空气更浑浊了。船坞里通风不良,机油味混杂着汗臭、腐烂食物和排泄物的气味,形成一种粘稠的窒息感。头顶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让整个空间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
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从集装箱后走出来。
他大约四十岁,脸上有烧伤疤痕,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他扫了一眼陈暮等人,目光在秦岳的轮椅和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压低声音:“跟我来,别说话。”
男人转身走向船坞深处的一扇小门。
陈暮跟上。林晚推着秦岳的轮椅,阿雾紧挨着林晚,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莫里亚蒂和他的手下分散在二十米外,混入其他泊位的人群中。
小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金属楼梯。
楼梯很窄,台阶上有滑腻的污渍。他们爬了三层楼的高度,推开另一扇门,进入一条悬挂在空中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外面就是城邦的主体结构。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新雅典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的通道连接着数百个大小不一的舱室,有些舱室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拥挤的床铺和走动的人影。更远处,中央广场上聚集着人群,似乎在进行某种集会。
“这里是居住区。”男人边走边说,“大部分平民住在这一层。再往上三层是商业区,顶层是议会和城主府。”
“你是夜莺的人。”陈暮说。
“我是向导。”男人没有回头,“夜莺在等你们。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提醒你们几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暮。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穿灰色制服的人。他们是城防军,直接听命于城主。第二,不要喝公共区域的水,食物也只吃密封包装的。第三,如果听到警报声,立刻找最近的避难所躲起来,不要试图回船坞。”
“为什么?”林晚问。
男人扯了扯嘴角,烧伤疤痕让这个表情显得狰狞。“因为警报响的时候,城防军有权射杀任何在街上的人。他们称之为‘清场’。”
阿雾抓住林晚的衣角。
陈暮盯着男人的眼睛。“城主是谁?”
“马库斯·索罗斯。”男人说,“名义上是议会选举产生的。实际上……”他顿了顿,“你们见到夜莺就知道了。走吧,快到了。”
他们继续前进。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男人在门边的键盘上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咔哒的开启声。门后是一个狭窄的房间,看起来像仓库改建的临时住所。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靠在墙边的简陋床铺。
一个女人坐在桌后。
她大约三十五岁,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制服,金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五官精致,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紧抿着,透出长期压抑的紧张感。她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陈暮船长。”女人站起来,“我是艾琳·索罗斯,新雅典议会反对派议员。”
陈暮没有伸手。“索罗斯,你和城主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哥。”艾琳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血缘上的。政治上,我们是敌人。”
她在桌后坐下,示意陈暮等人也坐。林晚把秦岳的轮椅推到桌边,自己坐在旁边。阿雾挨着林晚坐下,眼睛一直盯着艾琳。
“你的求救信号说城主是深潜教团的傀儡。”陈暮没有坐,“证据。”
艾琳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推过来。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城主府地下室。画面里是成排的培养舱,每个舱体里都浸泡着人形生物——有些还保留人类特征,有些已经严重雾化,肢体扭曲成非人的形态。
第二张照片是文件截图。标题是“雾化适应性分级实验”,下面列着几十个名字和编号,后面跟着百分比数字。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会议室。长桌边坐着五个人,主位上是个穿黑袍的男人,兜帽遮住了脸。但桌面上放着的徽记很清楚——深潜教团的螺旋眼符号。
“过去六个月,城邦里有四百二十三人‘失踪’。”艾琳说,“官方说法是外出探索时遇难,或者感染雾化病被隔离。但实际上,他们都被送进了城主府的地下实验室。”
她抽出第四张照片。
这是一张医疗记录,上面有城主马库斯·索罗斯的签名。记录显示,三个月前,城主接受了“源质灌注治疗”,治疗后体内源质浓度从正常人的百分之一提升到百分之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