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林晚将用过的器械放进消毒柜,启动清洗程序。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处理伤口时稳得像机械,现在却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露娜说的话。
“因为我不想看到陈暮难过。”
她闭上眼睛。
通讯器响了。
是陈暮的声音,从舰桥传来:“林晚,露娜的伤势怎么样?”
“右臂三道撕裂伤,深度一点五到二厘米,有阴影毒素感染,已经处理。需要三天恢复期,期间不能参与战斗。”林晚回答,声音恢复了专业冷静。
“她说了什么?”
林晚沉默了两秒:“她说救我是不想让你难过。”
通讯那头也沉默了。
然后陈暮说:“知道了。你来舰桥一趟,有事商量。”
“好。”
林晚关掉通讯,在医疗室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白大褂的领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舰桥里,陈暮站在战术台前,三维投影上显示着刚才战斗的数据分析。秦岳也在,正在汇报影鳞兽的行为模式。
“它们不是随机袭击。”秦岳说,“有组织,有战术。第一次冲击是试探,第二次是消耗,第三次才是真正的杀招。而且它们能潜伏在阴影里,等我使用能力时才现身——这说明它们不是被阴影能量吸引,而是被主动召唤来的。”
陈暮点头:“苏晴,海域的源质波动分析出来了吗?”
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正在分析……有了。战斗开始前三分钟,这片海域的源质浓度突然上升了百分之三百,波动频率与影鳞兽的阴影能量高度吻合。有人在这里布置了诱饵陷阱。”
“教团?”秦岳皱眉。
“不一定。”陈暮调出航海图,“这片海域在常规航线上,知道我们要去穹顶之城的人不少。破雾者联盟、自由舰队、甚至一些独立的拾荒者团体,都有可能。”
林晚走进舰桥。
陈暮看了她一眼,继续对秦岳说:“露娜的训练表现,你怎么评价?”
“及格以上。”秦岳说,“教团的战斗技巧花哨有余,实用不足,但她学得很快。实战中的应变能力不错,受伤后的忍耐力也强。缺点是太依赖计算,缺乏直觉反应。”
“她能信任吗?”
秦岳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不行。”他说,“但她想被信任。这是最大的区别。一个不想被信任的间谍,和想被信任的间谍,行为模式完全不同。前者会隐藏,后者会表现——甚至会过度表现。”
陈暮看向林晚:“你的看法。”
林晚走到战术台边,看着投影上的数据:“她的生理状态稳定,但心理波动很大。种子休眠状态良好,没有激活迹象。刚才受伤时,我监测到她的情绪有短暂崩溃,但很快恢复。她对过去的厌恶是真的,对教团的恨意也是真的。”
“但她隐瞒了父亲的事。”陈暮调出一份文件,那是露娜的医疗档案,上面有她无意中透露的碎片信息整合出的推测,“她的父亲可能参与了灰幕计划,甚至可能还活着。她没提,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想说。”
林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说,“只要不影响团队,不需要全部坦白。”
陈暮看着她,眼神很锐。
“林晚。”他说,“你现在的判断,有多少是专业分析,有多少是个人情绪。”
舰桥里突然安静。
秦岳看了看两人,很识趣地走到通讯台那边,假装检查设备。苏晴也关掉了扬声器,只留下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滚动。
林晚迎着陈暮的目光。
“百分之七十专业分析,百分之三十个人情绪。”她坦然承认,“但我能分清两者。专业分析告诉我,露娜是可用的战力,她的情报价值很高,她的忠诚度在向团队倾斜。个人情绪告诉我,我不喜欢她,因为她对你太过关注,因为她用算计的方式接近每个人,包括我。”
“但你还是救了她。”
“因为我是医生。”林晚说,“而且她的伤是为了救我受的。这是两码事。”
陈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调出新的航线图:“影鳞兽袭击暴露了我们的位置,原计划路线不能用了。陆瑾年,计算新的航线,绕开这片海域,从北侧切入穹顶之城外围。我们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与信天翁号会合。”
陆瑾年的声音传来:“正在计算……新航线需要穿过一片时间流速不稳定区域,舰体的生物组织可能会受影响。另外,苏晴探测到前方有破雾者联盟的巡逻舰队,规模不大,但最好避开。”
“那就再绕。”陈暮说,“时间紧迫,但不能冒险。另外,通知所有人,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接下来的航程不会太平。”
命令下达。
舰桥里忙碌起来,各种指令和数据在屏幕上滚动。林晚站在战术台边,看着陈暮操作投影,调整航线参数。他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冷硬,右眼的灰雾缓慢旋转,像在解析什么看不见的法则。
“陈暮。”林晚突然开口。
陈暮没抬头:“说。”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必须在露娜和团队其他人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陈暮的手指停在空中。
他转头看她,眼神很深。
“我会做对整个团队最有利的选择。”他说,“无论那个选择有多难。”
“即使那个选择是牺牲她。”
“即使那个选择是牺牲任何人。”陈暮说,“包括我自己。”
林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舰桥,走到门口时,陈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
她停住。
“你不一样。”陈暮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舰体引擎的嗡鸣盖过,“但正因如此,我必须更冷静。”
林晚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也会更冷静。”
门开了,又关上。
秦岳走到陈暮身边,低声说:“船长,你这样说话,林医生会难过。”
陈暮看着紧闭的门,右眼的灰雾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些。
“难过比死好。”他说,“继续工作。我们还有七十二小时。”
舰桥外,走廊里。
林晚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医疗箱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刚才用过的器械,还有露娜的血迹样本。她想起周寻牺牲前说的话,想起陈暮刚才的眼神,想起露娜挡在她面前时的背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走向医疗室。
还有工作要做。
还有伤员要照顾。
还有……三天后,一场硬仗要打。
雾海深处,不屈号调整航向,驶入更浓的雾中。舰体的生物装甲在时间乱流区边缘微微颤抖,表面的纹理像在抗拒某种无形的压力。
而在航线前方,更远的雾海深处。
一艘破旧但改装精良的帆船正在航行,船头的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信天翁。
那是自由舰队的旗舰。
也是陈暮要找的目标。
舰桥里,陈暮看着航海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右眼的灰雾中倒映出复杂的法则线条。
三天。
七十二小时。
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很多事。
他握紧了战术台的边缘,金属在他掌心微微变形。
“全速前进。”他说。
引擎的嗡鸣声陡然升高,不屈号撕裂雾海,冲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