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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30章

不过那说法,让人凉透了心。

府衙的人翻着卷宗说,案子查了,出事的地方在凌州边上,那是北凉的地界,归北凉王徐晓管,跟他们建安郡没关系。

想告状,去凌州府衙吧,要不你直接找徐晓王爷去。

刘太公这会儿才算彻底看透了,这天底下的官儿,真没一个好东西。黑,是真踏马的黑,黑到骨头缝里去了。

女儿这辈子是完犊子了。家里最后那点银子,全砸进药罐子里头,总算把刘翠儿的命给拽了回来。命是保住了,毕竟身上没挨什么要命的刀子。可往后呢?炕都下不来,手也抬不动了。下巴那块骨头碎得没法子,嘴得拿布条兜着,不然就一直咧着合不拢。左眼也伤了睛膜,一抹黑,看啥都没影儿。

刘太公把牙根咬得咯吱咯吱响,嘴里全是血味儿。他跟王麻子这笔账,算是结下了天大的仇,海水倒过来都洗不清。

可他有啥招儿呢?家底掏空了,就他跟老婆子俩人,外加一个还算忠心的老管家,拿啥去跟王麻子拼?想了想去,啥路都堵死了。如今是钱没了人也没了,真是到头了,就剩地跟宅子还能换俩钱儿花。

不卖不行啊,光闺女一天三顿药,就得烧二两银子进炉灶里。不卖地,喝西北风去?

可建安郡这地界儿,还真没人敢买刘家的东西。谁买,谁就是跟王麻子对着干,活腻歪了才这么干。唯一敢落的,反倒就是王麻子自己,甩了个价出来,就三十两,爱卖不卖。

啪!

一声脆响,桌案都跟着晃了晃。随珠公主把手掌拍得生疼,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竟有这种事?一个郡守,一个郡丞,没王法了?这是把离阳的律条当成狗屁吗!”

刘太公跟老管家吓得腿肚子一哆嗦。这种话,是当老百姓的敢张的嘴吗?

他连忙冲着管家挤眉弄眼,两人大气儿都不敢喘。在官字两张口上吃了太多亏,心里怕透了啊。眼前这二位,万一是王麻子派来探路的呢?那人的鬼心眼子多着呢,刘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万一王麻子勾着郡守郡丞,演这一出戏来套话,那刘太公说错半个字儿,刘家就真得让人连锅端了。他也动过念头,跑去泉州府找州牧大人检举王麻子。可想了半天,还是缩回去了。

头一条,怕上头官官相护,一伙的。

第二条,闺女瘫在炕上,一天都离不开人。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他这前脚出门,后脚能不能囫囵个回来,都得看王麻子心情。

这些日子,刘太公躺在床上能数一晚的星星,把这路数过来回来地捋了无数遍,好路坏路全想过。唯独有一桩,他真没琢磨过——老天爷会睁眼,凭空掉下个大救星来帮他们刘家。

如今听眼前这位的口气,那派头,八成是真有些底子。

可刘太公左看右看,这俩人也不像啥权贵大户。真要是大来头,咋的也得前呼后拥配几个随从吧?这光杆司令似的,怎么瞧怎么不靠谱。

“二位贵客,要不先歇个脚?庄里头没啥好东西,就剩点米面了。”

“要是二位不嫌弃,我这就差管家去张罗,弄点热乎的,凑合垫垫肚子。”

公主愣了愣神:“你这仇,不打算报了?”

刘太公一脸懵:“报啥仇啊?”

公主挺直腰板:“我能站在这,你们家就烧高香了。再说你闺女跟我有眼缘,这事,我替你们出头。”

公主嘴里说的有缘,其实就是在破庙躲雨那回,撞见过装麻袋里的刘翠儿。

当时她还当里面是头猪,顺手拿柴火棍敲了一下。

谁知今儿个雇马车,那赶车的居然想用药害她,一肚子火正没地儿撒呢。

这不,送上门一个郡守、一个郡丞,还捎带个恶霸,不收拾他们收拾谁。

要是撞上江湖草莽,公主还真没底,可碰上这些当官的,不就是她随珠公主该亮相的时候么。

“你觉得咋样?”

公主歪头看向苏逍。

苏逍站起来:“天不早了,睡吧。”

话刚落,人已经迈出厅堂。

公主紧跟着也出去了。

刘太公和管家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吭声。

刘翠儿睡下后,刘太婆一直躲在房门后头听动静,不敢冒头。

见苏逍和公主走远了,她才探出半个身子:“老头子,听这俩客人的意思,是要搭把手?”

刘太公叹了口气:“哎,别惹祸上门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指望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

管家跟着点头:“是啊,我瞅着这俩人,怪不对劲的。”

刘太婆念叨着:“我天天拜菩萨,说不准真开眼了呢?”

刘太公眼里一丝光亮闪了闪,可马上就暗下去:“要真开眼,早该开了。”

“我去瞅瞅翠儿,你两天没合眼了,赶紧眯会儿。”

过了子时,客房里。

公主眼睛直勾勾盯着苏逍。

苏逍开口:“你想跟我挤一屋?”

公主啐了一口:“别臭美了!我问你,那天破庙里头,你是不是一瞧那口麻袋,就晓得了里面装的是个大活人?”

苏逍:“这跟你回去的事不搭边。”

公主又追着问:“你就非得这么冷冰冰的?你就一点不觉得刘翠儿可怜?”

苏逍:“可怜。”

公主:“那你怎么还不想拉一把?”

苏逍:“不想。”

公主急了:“你们江湖人不都讲究见义勇为、伸手就帮么?”

苏逍:“那只是你这么想。”

公主有点气恼:“你心是铁打的啊?”

苏逍一声不吭。

公主更急了:“铁打的也比你强百倍!我看你啊,压根就没长心!”

苏逍冷冷回了句:“刘家这种事,你觉得稀罕么?”

苏逍嘴里蹦出一句:“跟徐晓踩平六国、铁蹄踏遍中原那阵仗比起来,这破事连个芝麻粒都算不上。”

他没把离阳赵家挂嘴上,只提了徐晓的名号,算是给这位公主留了块遮羞布。

其实说穿了也就这么回事,徐晓没当上北凉王之前,本来就是给离阳跑腿咬人的恶犬。

公主不服气,顶了句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苏逍嘴角一扯,冷冷笑了:“打仗死人天经地义,那杀老百姓算怎么回事?”

“那些平头百姓招谁惹谁了?他们有得选吗?不过就是想活命,这也有错?”

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公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接不上。

徐晓灭六国确实尸横遍野,完事之后她那个皇帝老子又下了道密令,让徐晓把整个武林杀个底朝天,就为了离阳坐江山坐得安稳。

公主顿了一下,梗着脖子说:“我离阳这么干,图的就是天下太平,大家都过安生日子。”

“那些不听话的,死了也是活该。”

苏逍不紧不慢接了话茬:“刘太公一家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祖祖辈辈几代人都守着那块地刨食吃,你找不出比他家更顺从的。”

“可你看看他家落了个什么下场?这就是离阳治下的好日子。”

“你觉得他们一家子该死吗?”

公主气得脸都红了:“这能一样吗?天底下哪能一件例外都没有!”

苏逍哼了一声:“有啥不一样的?刘太公家的事不过是让你撞见了一桩而已。”

“多的我也不想啰嗦,说也说不完。”

“你慢慢习惯就好。”

“还有,别整天把太平挂嘴边。”

“你老赵家养的那帮藩王,哪个心里没点小算盘?还有那个外号人屠的异姓王,巴不得找机会跟你爹翻脸干一架呢。”

公主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敢!”

苏逍打了个哈欠:“你说不敢那就不敢呗。我先睡了,明儿还得赶路。”

公主扯住他袖子来回晃:“你讲了这么大一通,就不能伸手帮帮刘翠儿?”

苏逍答得干脆:“帮啊,拿银子来。”

公主愣住了:“他们家现在哪还掏得出一文钱!”

苏逍一摊手:“那关我什么事?”

公主咬咬牙,换了个说法:“行,那这桩事我自己来办。”

“明天不走,我要在这儿歇几天。”

“反正送我回太安也没卡日子,我乐意多待就多待。”

苏逍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给你三天,过了时间我可不等人。”

第二天日上三竿,公主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前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苏逍那些话让她堵心,刘翠儿的遭遇更让她堵心。

只要一合眼,刘翠儿那张惨兮兮的脸就浮上来了,她吓得后背发凉,大半夜都没合眼。

这事她本来可以甩手不管,可公主心里老是放不下——她见到刘翠儿之前,自己也差点让那个赶车的给害了。

要是苏逍不在旁边,她还能不能稳稳当当走回太安城?要是半道上出了事,她会不会也落得跟刘翠儿一个下场?

刘翠儿家那片地界,方圆十里就她这么一户人家,公主刚从小道拐出来,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她没工夫琢磨啥叫缘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刘家这烂摊子,她管定了,不管心里这口气咽不咽得下去,这事儿要是撂这儿不管,她后半辈子都别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