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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庶命难从 > 第73章 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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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姜宁回到刘宅的三天后,肃王府的帖子便送到了。

她拆开来看,里面写的是郦国夫人两日后设生辰小宴,请楚二娘过府一叙。

芸儿凑过来问:“二娘,肃王府的帖子?”

“嗯。郦国夫人生辰,让我过去。”

芸儿眼睛亮起来:“那岂不是要去见世子的阿爷阿娘了?”

楚姜宁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她面色看着平静,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两日后就要见高诘的爷娘了。肃王是睿宗的胞弟,郦国夫人也出身王族,两个人都是京中出了名的持重人物。

她一个小小校书郎的女儿,突然要以大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去赴这样的家宴,怎么做才算得体?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来,索性把帖子压在妆匣底下,起身去厨房找赵氏商量贺礼的事。

赵氏听了这事,先是一喜,随即又紧张起来,拉着楚姜宁问东问西。最后两个人商量了半日,决定备一对白玉如意、两匹缭绫、一盒自己做的胭脂,东西不算贵重,胜在心意到了。

第二日是刘氏的忌日。

楚姜宁一早起来用了早饭后,就带着芸儿和阿莼坐车往开明寺去。

马车穿过西市,街面上还是老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的脚夫背着货包匆匆走过。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到了开明寺,寺里香火还是那样盛。她找到刘氏的牌位,把带来的香烛纸钱摆好,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刘女士,我又来看你了。”

她在心里默念,“今年我境况比去年好些了,至少不用再担心被随便嫁出去了。你在下面好好的,不用操心我。”

烧完纸钱,又在寺里坐了一会儿,楚姜宁便带着两人出了寺门。

阿莼问:“二娘,回宅子还是去别处走走?”

“去舅父的酒肆坐坐。”

马车拐进西市,在刘家酒肆门前停下。

楚姜宁刚进门,周兖就迎上来招呼:“二娘许久没来了!楼上靠窗的位子还有空着的,您先上去,我这就叫伙计给您送壶茶。”

楚姜宁笑着应了,上了二楼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

芸儿和阿莼也坐下,先给楚姜宁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满上,主仆三人各自饮了茶,惬意的望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还没喝第二口,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只见高诘一身绯红襕袍,幞头系得端端正正,正从楼梯口走上来。

看见楚姜宁的那一刻,高诘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瞬间褪干净,换上一种极温和的神气。

“二娘。”

楚姜宁愣了:“你怎么来了?”

极有眼力见的阿莼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芸儿就往楼下去:“奴婢和芸儿去外头逛逛。”

“哎我没说我要......”

芸儿的就这样消失在了楼梯口。

楚姜宁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高诘的眼神里眸光流转灵动非凡:“我的婢子都这么懂事了,你还不领情吗?”

高诘爽朗一笑,躬身一揖:“那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在楚姜宁对面坐下,抬手叫伙计上了一壶酒。伙计认得他,麻利地送了酒和两只酒盏过来,又摆了一份茶果子。

高诘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楚姜宁满上。

“你舅父家的酒倒不错,我从前来喝过几回。”

楚姜宁不懂酒,轻轻抿了一口,实在尝不出好坏。

高诘见她这模样,笑了笑,然后把酒盏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面上:“从前有几次,我很想你却见不到你,就会偶尔到此坐一会儿,要一壶酒。边喝边看着窗外,想着你会不会出现在街上,进入酒肆里来。”

他说着,停了一下,又继续道,“只可惜我运气不好,每次来都没遇见你,”

楚姜宁看着他硬朗的侧脸线条,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今天下衙早,我又过来了。远远看见就看见你的身影。”

高诘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温润,“我以为我看错了,本想直接离开,可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你真的在这里。”

“我终于相信了心意相通的事实,我们不仅遇见了,还真的在一起了。”

楚姜宁低头看着酒盏里的液体,心口被这话堵得有些发紧。

她只得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那我就敬你一杯吧。”

高诘温和一笑,也端起酒盏,和她碰了一下。

“我的荣幸。”

两人各自饮尽,高诘又给重新满上。

“帖子收到了?”

他放下酒壶握住了她的双手。

楚姜宁点头:“收到了。”

“我阿娘的生辰向来不大办,只请几个亲近的宗妇来坐坐。她特意让管事给你下帖子,就是想见你。”

楚姜宁被他握着手,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我怕明日表现不好。王府的门第和规矩都比楚家和刘家高得多,我若说错话做错事,丢了公主的脸面,也丢了你的人。”

高诘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你做你自己就好,我阿爷阿娘不是那种看中出身的人。他们早就想见你了,一定会很喜欢你。”

“你怎么如此确定?”

“呵呵,整个大靖也就你楚二娘口味刁钻,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登徒子。”高诘狡黠笑着,“我阿爷阿娘还担心我找不到娘子要孤独终老呢,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和他们的废物儿子作伴,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哪还敢挑这挑那?”

楚姜宁也忍不住笑出声:“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高诘又恢复认真的神色宽慰她:“别担心,他们俩对你的情况都有了解。我阿爷说能在大长公主跟前站住脚的女子,心性不会差。”

楚姜宁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安慰还是假安慰,但心头那根绷着的弦确实松了下来。

两个人一壶酒喝了将近一个时辰,聊了许多闲话。高诘问她麻田的事,楚姜宁说麻都已经发芽开叶,长势极好。高诘则说起兵部职方司的舆图,发现有几处边关驿站的记录跟户部的册子对不上,已经报上去了,还没见批复。

楚姜宁听他说这些,心里安稳了许多。他跟她讲公事,就是把她当自己人。

酒喝完了,高诘起身会了钞,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芸儿和阿莼早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们下来,阿莼拉着芸儿往旁边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高诘一直把楚姜宁送到怀远坊的坊门口才停下。

“回去早些休息。”他说,“明日别怕。我阿娘若是问起什么,你照实说就是。”

楚姜宁点头:“嗯。”

赴宴这日,楚姜宁穿扮齐整,领着阿莼带上贺礼去往了肃王府。

到了肃王府角门前,门房问了一句名姓。阿莼报了楚二娘三字,门房连忙侧身让路,叫了一个婢女引她进去。

肃王府的宅子比楚家宽绰,又比公主府简朴。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树冠遮了大半院落,廊下的铜灯擦得锃亮,台阶上的青砖能看出磨出的浅浅凹痕。

婢女引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四五位夫人,年长的穿着深青色大袖衫,年轻的套着浅色襦裙,正围着主位上的邱氏说话。

楚姜宁进门时,一屋子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邱氏坐在主位上,身形不高,面容和善,穿着一件深绛色大袖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钗。她看见楚姜宁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楚姜宁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万福礼:“姜宁见过郦国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邱氏抬手让她起来:“来了就好,不必多礼。”

楚姜宁又对在座的几位夫人一一欠身致意,然后从阿莼手中接过漆盒,双手奉上:“姜宁备了一点薄礼,恭贺夫人生辰,愿夫人福寿安康。”

邱氏身边的婢女接过漆盒,道了句:“有心了。”

她示意婢女把贺礼收好,又指了下首的一个空位让楚姜宁坐下。几位夫人打量了楚姜宁一番,有人面露好奇,有人微微点头,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跟邱氏说话。

不多时,又有两位夫人到了。邱氏见人都齐了,便让婢女摆上酒菜。

长案上摆了各色菜肴,酒是温好的黄酒,装在青瓷酒壶里,由婢女逐席斟上。堂外传来丝竹声,是一支小型的乐班,坐在廊下奏着雅乐。

席间几位夫人互相敬酒,说的都是家常。楚姜宁安静地坐在席中,偶尔应一两声,既没有刻意亲近谁,也没有显得冷落。

邱氏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意味,但没有当众问她什么。

酒过三巡,歌舞也演完了两曲。邱氏放下酒盏,对众人笑道:“今日天暖,花园里的海棠都开了,诸位随我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夫人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园中走。

楚姜宁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她和这些夫人们都不熟,也不打算去刻意亲近讨好。

园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楚姜宁走到一丛海棠前停下随意观赏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邱氏的贴身婢女站在她面前,欠了欠身:“楚娘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楚姜宁心跳快了些许。她点了点头,跟着婢女穿过一段游廊,绕到园子深处的一座八角亭前。

亭子里摆着一张矮案、两把坐椅,案上搁着茶壶和两只茶盏。邱氏已经坐在里面了,正端着茶盏慢慢拨着浮叶。

阿莼则被另一个婢女引去亭子外远远站着。

楚姜宁走进亭中朝邱氏行了一礼。

邱氏笑着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让她在对面坐下,语气比方才在堂上亲近了许多:“不必如此多礼,随意就好。方才席上的饭菜可还合口?”

“回夫人,都好。”

“王府的厨子手艺一般,比不上公主府精细。”

邱氏笑着说,“就是这园子倒是我和王爷这些年一点一点修整出来的,用心得很。”

楚姜宁想起高诘说过肃王腿上有旧伤,便接话道:“园子布局疏朗有致,甬道不陡不窄,处处都合着步幅,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邱氏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你倒看得仔细。”

楚姜宁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邱氏抿了一口茶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二娘,我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跟你说一说知微的事。”

楚姜宁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

楚姜宁斟酌了一下措辞:“知微同我说过慕容氏巫蛊案一事,以及您和王爷是在怎样的境遇下收养了他。”

邱氏点了点头,转头去看着亭子外盛放的西府海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案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当年慕容姊姊被赐自尽,慕容一族死的死、散的散,知微还在襁褓中就被抱进了王府。我和王爷对外只说是旁支过继过来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道:“可太后那边始终不放心。”

楚姜宁抬眼看她。

“从知微记事起,到他十八岁,一直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邱氏轻声说着,“一开始是宫里的内侍,借着各种由头来王府走动。后来换成了神策军的人,扮成贩夫走卒,在他常去的酒肆、书铺外面蹲着。他每到一个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都会被人记下来,隔几天就会有一份密报送进兴庆宫。”

邱氏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她只得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情绪压下去。

“那些人盯了十几年,一直没从知微身上找到什么把柄。他从小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所以在外面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斗鸡、喝酒、逛平康坊,都是做给那些人看的。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所事事不学无术的纨绔,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楚姜宁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又想起当日在曲江边的锦帐里,高诘说起自己从小被排挤孤立的事情,那哀伤忧郁的神情令人心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