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灵州风声鹤唳,突厥游骑日日袭扰边境,战局紧绷无一刻松懈。
反观京城,上元佳节的热闹尽数褪去,街巷坊市恢复了冬日的萧条冷清,再无灯火绵延、游人往来的盛景。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铺面挨家挨户拆灯架,车马行人缩着脖子赶路,再没前几日通宵游赏的闲情。
高焱出征,偌大的王府只剩邱氏持家。楚姜宁和高诘担心邱氏一个人在家孤独,便一起来肃王府住了三日,陪邱氏过了上元节。
这期间邱氏高兴不已,亲自下厨房做了元宵,跟着小夫妻俩一起把王府的花灯全点上,又一起去西市和各个坊间观灯赏玩,平静如水的日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欢快的涟漪。
到了第四日清早,邱氏用完饭便着急地“赶”走了两人。
“你们小两口自己过日子去,不必日日陪着我。你阿爷出征在外,我这些年一个人也惯了,饿不着冻不着,府里这么多下人照看,没什么可操心的。”
高诘还要再说,邱氏摆了摆手,让人把早就备好的食盒拎出来,塞到楚姜宁手里。
“都是我自己做的小点心,你们拿回去吃。往后隔三差五过来坐坐就行,用不着整天守着我。”
两人这才辞了邱氏回长兴坊。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日,一道内廷口谕骤然打破了京城这份平静。
宫中内侍亲至府中,当众传下吴太后口谕。
“太后口谕:肃王远赴边关,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肃王府儿媳楚姜宁,贤良端谨,宗室表率。往后宫中但凡有传召,楚姜宁需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托辞称病、推脱拖延,以全后宫体恤宗室、慰劳边臣之心。”
口谕落地,没有破格惩戒,没有强制拘禁,句句披着体恤宗室、嘉奖贤良的名头,呵护情理法制,挑不出半分纰漏。
内侍传旨完毕,行礼退去,只留满室沉凝。
高诘面色深沉,不消片刻就洞悉了吴太后的算计。
这根本不是体恤慰问,是借着礼制给楚姜宁套上了一道无形枷锁。
太后看似看重肃王府、善待宗室晚辈,实则是将楚姜宁握在手中,当成牵制他的软肋。
高诘心口涌上一阵深深的自责。
他步步筹谋,周旋朝堂棋局,处处谨慎规避风险,到头来还是把最最想守护的楚姜宁拖入了朝堂的浑浊风波与深宫险境之中。
楚姜宁瞧出他眼底的愧疚与忧虑,神色一反常态的平静。
她上前轻声开口安抚。:“你不必忧心。太后既然打着体恤宗室的名头,便不敢轻易动我。我入宫之后只要装足懂事本分的模样,她找不到对我发难的理由。我会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就行”
高诘抬眸看向她,眉头依旧紧锁:“深宫最是磨人,也最是凶险。眼下边关迟迟没有消息,阿爷在灵州战事未稳,胜负难料。太后手握内廷话语权,心思深沉难测,她若执意留你,无人能拦。”
“不会的。”
楚姜宁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前线无胜负、无定局,太后不敢肆意妄为。她留着我,是为了牵制你,不是为了彻底撕破脸面。只要边关没有败讯,她便没有底气强行将我羁留宫中,落得苛待宗室、寒了边将之心的骂名。”
她说完,微微踮脚,轻轻吻了吻高诘,语气温柔却坚定。
“你安心处理朝中事务,守好职方司权责,稳住朝堂局势。我入宫安分守礼,谨言慎行,必定完好无损,平安归来与你相见。”
第二日天明,楚姜宁依旨入宫。
她衣着素雅端庄,且并未携带任何贴身侍婢随行,孤身一人前往宫城,不给太后留下任何私结内外、夹带亲信的口舌把柄。
按照规矩,她先去往皇后宫中行礼请安,随后再赴长寿殿拜见吴太后。
吴太后端坐帘后,言语温和,当众称赞楚姜宁品性端良、知礼守矩,是宗室命妇中的表率,言语间满是喜爱体恤之意。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吴太后终于转入正题。
“肃王在外为国御敌,鞠躬尽瘁。你身为王府儿媳,懂事孝顺,便留在宫中多陪哀家几日,解解深宫寂寥,也算替肃王尽一份家国孝心。”
这话堂皇正大,扣着孝道名分,楚姜宁身为晚辈、宗室命妇,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只能应下。
自此,楚姜宁被变相羁留宫中。
吴太后不用强硬手段拘禁,只是日日安排繁多事务缠身。或是宫中例行宴饮、宗室命妇集会,或是皇家寺院诵经礼佛的佛事,或是后宫规整女工、查验针线的活计。
桩桩件件都是合规合礼的后宫常态事务,外人无从置喙。
楚姜宁只能日日紧随吴太后左右,随她出席宴饮、参与佛事、打理女工,一言一行都温顺恭谨,从不妄言半句朝堂、边关之事,也不与宫中任何人私下结交。
她越是懂事听话,吴太后越是没有放她出宫的意思。
日子一日日流逝,她始终被琐事牵绊,困于深宫之中不得脱身。
高诘在宫外日日悬心,却无半分办法。
他只能压下满心担忧,稳稳守住朝堂防线,不给太后抓住任何可乘之机,默默等候楚姜宁归来。
时光流转,转眼入了二月。
二月初,西北的捷报终于传回京城。
高焱坐镇灵州调度全军稳守反击,凭借周密布防与将士死战,成功击退来犯突厥主力,顺势收复两座先前被劫掠攻破的外围堡城,更是阵前生擒一名突厥部族大将,斩获颇丰。
捷报六百里加急传回京城,瞬间传遍朝野上下。满朝文武欢欣鼓舞,京城百姓人心大安,连日来紧绷的边关局势,终于迎来转机。
深宫之中的楚姜宁听闻捷报,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清楚,边关大胜,高焱军功卓着,威望正盛,太后再无理由强行羁留自己,自己终于有了出宫的希望。
连日压抑困顿的心境,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楚姜宁稍稍松了口气,只待太后松口,便能离宫归家。
可她未曾料到,希望将至之时,新的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春日暖阳洒落宫道,楚姜宁在宫女的带领下去往偏殿回话,途经宫廊之时,恰好遇上了踱步至此的高询。
高询目光扫过匆匆而来的楚姜宁,看清她素雅端庄的模样、沉静温顺的眉眼,原本淡漠空洞的眼底,骤然掀起一丝异样波澜。
他心底那股扭曲偏执的心思,在这一刻再度轰然复燃。
楚姜宁看见他迎面而来,心头一紧,慌忙止步问候:“见过圣上。”
“抬起头来。”
楚姜宁缓缓抬头,眼眸低垂。
高询比前年中秋宫宴时瘦了些,脸色发暗,眼下有些发青。
他把楚姜宁从眉眼到下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突然绽出一个极致温和的笑容来。
“你是肃王世子的夫人?”
“回圣上,正是臣妇楚氏。”
他盯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朕记得你。从前中秋宫宴上作诗的那个。”
“臣妇不才,还能教圣上记到如今,是臣妇的荣幸。”
“很难不记得。”
高询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嫁给世子,更有为人妇的沉稳端庄了。那时若非世子闹出笑话,恐怕......呵呵......”
楚姜宁心里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垂着眼不作声。
高询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他身后的内侍们低着头不敢看。
“肃王出征在外,世子忙于政务,你在宫里陪着太后可还住得惯吃得惯?”
楚姜宁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劳圣上挂心,臣妇一切安好。”
高询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么着急,可是要去见太后?”
“正是。”
“那一起吧,朕刚好也要去找太后说点事情。”
楚姜宁心中暗翻白眼:我这到底是什么破烂运道?!
她面色依旧沉稳:“臣妇的荣幸。”
于是高询就走在前,楚姜宁走在后,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来了太后所在的偏殿。
吴太后得知了西北的捷报后就料到楚姜宁会来请辞,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她会跟着高询一起进来。
“见过太后。”楚姜宁躬身行礼。
高询上前一步问候:“太后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不过还是老样子罢了。”吴太后微笑着,看向楚姜宁,“二娘起来吧。”
然后宫女端来椅子供她坐下。
吴太后这才看着高询:“圣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宫中?”
“自然是来向太后告知前线的捷报喜事。”
高询坐在她身旁眉眼飞扬,“肃王多年不出山,一出手就一鸣惊人,果真是老将老辣,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实乃大靖之幸事。”
“肃王从前跟随先帝征战高句丽时也是极为勇猛。”吴太后也忍不住赞叹,“领着千骑就敢迎击敌军万人,还斩下了敌方将领的首级,生擒千人。”
“我大靖人才济济,文武能人比比皆是,小小突厥竟敢来犯,自然讨不了好果子吃!”
吴太后笑道:“等肃王回来,圣上可是要好好嘉奖才是。”
高询颔首:“那是自然。”
母子两人又笑呵呵地闲聊了几句,吴太后这才想起旁边坐着的楚姜宁,赶忙问:“二娘,你来可是有什么事?”
楚姜宁暗自松了口气:终于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