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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庶命难从 > 第114章 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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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京城入夏。

坊间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枝叶浓得遮住了半边日头。西风换成了南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热,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楚姜宁收到太尉府帖子的时候正在厨下包粽子。

芸儿从门房接了帖子一路跑到厨房门口,还没站稳就急着喊:“二娘,太尉府送来的帖子!”

楚姜宁手上沾着糯米,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

“太尉府的帖子?”

她颇感惊讶,走出厨房打开帖子仔细看来,是以吴忠的妻子魏氏的口吻写的,说是端午将近,她在家中设了端阳宴,请了几位夫人娘子同聚,盼楚姜宁赏光。

楚姜宁看完帖子,脱了围裙,叫芸儿去把高诘叫来中堂。

高诘正在前院书房看职方司送来的存档回执,被芸儿叫出来,一进门见楚姜宁手里拿着帖子,脸上似笑非笑。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楚姜宁把帖子递给他:“吴忠的夫人亲自下帖,请我去赴端阳宴。”

高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吴忠是吴太后的胞兄,太尉府眼下又在拿楚沣做文章,这帖子送到肃王府世子夫人手上,意思不言自明。

“你想去吗?”高诘把帖子搁在案上,问她。

楚姜宁想了想,反问他:“你觉得我不去,她会如何?”

“她会觉得你心虚。”

高诘说,“魏夫人下帖请你,你若推病不去,旁人只会说肃王府和太尉府之间生了嫌隙。可你若去了,宴席上必然有人要拿你阿爷的事试探你。”

楚姜宁点头:“所以我去比不去好。我去了,旁人便知道肃王府和太尉府面上还过得去。至于暗地里怎么较劲,那是另一回事。”

高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如今看这些事越来越准了。”

“跟你学的。”楚姜宁嬉笑着说,“我带着阿莼去。”

高诘微微挑眉。阿莼从前在公孙太尉府上服侍过两年。太尉府和公孙府同属吴氏一脉,府中旧人彼此相熟,阿莼跟着去,既能替楚姜宁留意席间往来的人事,又能帮她分辨哪些是吴氏的眼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嘱咐楚姜宁:“宴席上别喝太多酒,也别跟人争执。魏夫人不比永乐县主,她若真要为难你也不会在明面上动手,你且小心着。”

“我知道。”楚姜宁抱住他的腰,“你放心好了。”

端午这日,天朗气清。

楚姜宁的马车在太尉府角门前停下时,门前已经停了一长溜车马。

下了马车,阿莼递上帖子,一个太尉府的婢子就领着两人往里去。

太尉府的格局比公主府更阔朗,前院穿过去便是中堂,中堂之后是花园。端阳宴设在花园里的临水轩,轩中摆开了十来张矮案,案上铺着锦缎桌围,瓜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轩外种着成片的石榴树,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红艳艳地缀在枝头,被夏日的阳光照着,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轩檐下挂着菖蒲和艾草扎成的束子,风一吹,满院子飘着草药的清苦气味。

席间已经坐了七八位夫人娘子。楚姜宁扫了一圈,都是生面孔。她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阿莼站在她身后侧。

不多时,又进来几个人。楚姜宁抬头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徵。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大袖衫,配深青色六幅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钗,整个人看着清简利落,和满席珠翠相比反倒显出一种不张扬的贵气。

王徵也看见了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魏氏坐在主位上,年约五旬,身形微丰,面容和善。她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笑着起身,朝众人举了举杯:“端午佳节,请诸位来赏赏花、饮饮酒,不必拘礼。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等会儿用完席,大家随意逛逛。”

夫人们纷纷应和,举杯回敬。

楚姜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雄黄酒,味道辛辣,带着一股子药气。她放下酒盏,余光扫过席间,注意到魏氏左手边坐着一位穿绛紫衫子的中年妇人,正时不时地朝她这边看。

那妇人楚姜宁没见过,但看衣着打扮和座次,应当是与太尉府走得极近的人家。

楚姜宁没有多看,低头吃自己案上的果点。案上摆着一碟粽子,有白米的,有掺了枣泥的,还有用鲜肉裹的,做得精巧玲珑。

酒过两巡,魏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前些日子我家太尉得了一桩趣事,说与诸位听听。”

满席的目光都转向了魏氏。

“太尉前些日子宴请了几位弘文馆的学士,席间说起前朝典籍的校勘之事,倒是热闹得很。”

魏氏笑着说,“太尉回来还跟我感叹,说弘文馆里有一位姓楚的校理,年纪不大,学问倒是扎实。太尉及时欣赏他,先前还赠了个婢子给那楚校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的人大多心里有数。

楚姜宁是肃王府世子夫人,她父亲楚沣在弘文馆任校理。魏氏当众提起,又特意提了赠婢一事,不就是明面上把这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坐实了吗?

楚姜宁没说话,端着茶盏小口啜饮。

魏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笑道:“二娘,你父亲近来可好?”

满席的目光齐齐转向楚姜宁。

楚姜宁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劳夫人挂心,家父一切安好。”

魏氏点了点头:“人这一辈子,能安安稳稳地做一件差事做到头,也是福气。”

楚姜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魏氏在试探她。她今日当众提这一嘴,就是想看看楚姜宁什么反应。若楚姜宁面露不悦,或是替父亲辩解,那便坐实了楚家心虚。

她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切的认同:“夫人说得是。我阿爷性子淡,不慕名利,能在弘文馆安安心心做学问,于他而言是最好不过的事。”

魏氏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又说起了如月:“说起来如月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能服侍楚校理也是她的福分。”

“夫人说的是。”楚姜宁附和着。

魏氏端起酒盏朝楚姜宁遥遥一敬,楚姜宁举杯回礼,两人各自饮了一口,席间的暗涌便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席散之后,夫人们三三两两往花园里走。

楚姜宁落在人群后面,刚走出临水轩,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二娘。”

她回头,王徵正朝她走来。

“夫人。”

王徵今日穿得素净,走在满园石榴花丛中,人比花还淡几分。

她走到楚姜宁身边,两人并肩沿着池岸缓行。

“今日这宴席,原本我是不想来的。”

王徵直白开口,“母亲也说魏氏的帖子不必理会,可我想了想还是来了。”

“我在大理寺卿府上听我家那口子说过太尉府的事。”王徵说,“吴忠那个人面上和气,心里弯弯绕绕极多。他夫人魏氏和他一个路数,今日请你来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楚姜宁点头:“我早就知道会如此。”

王徵笑了一声:“你是沉得住气。换作旁人,早就坐不住了。你如今嫁了知微,倒比从前更稳了。”

两人走到池边的石凳旁坐下。池中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含苞待放,水面上偶尔有蜻蜓掠过。

王徵看着池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也不知道阿兄在西北如何了?”

楚姜宁宽慰她:“有肃王在,定然不会有事的。”

王徵哭笑着:“我阿兄自小要强,脾气极倔,不是那般容易沟通的。后来跟着肃王操练了几年,性子才沉稳下来。没想到成婚后没两年就被派去了灵州,只留五娘一人在家。西北那荒芜地方,估计也是吃不好睡不好。”

楚姜宁说:“义兄如今已有了作为,此番讨伐突厥,一定会立下军功凯旋的。”

王徵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个。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

之后两人起身沿原路返回。走到临水轩附近时,楚姜宁看见阿莼正站在轩外的廊柱旁,和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仆妇说话。

楚姜宁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阿莼的神色不太平静。

她走过去,阿莼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便朝那仆妇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楚姜宁身边。

“二娘。”

楚姜宁没有多问,朝王徵点了点头便带着阿莼去和魏氏告辞。

之后两人就出了太尉府的角门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半程,跟车的阿莼忽然开口。

“二娘,方才那个仆妇是奴婢从前在公孙府上认得的。她比奴婢早几年入府,后来嫁了太尉府的一个管事,便到了这边。”

“她说如月是太尉府的家生婢子,从小就在府里长大。她爹是太尉府的外院管事,她娘是魏氏的陪嫁丫鬟。她从前在公孙府的时候,奴婢见过她几回,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

阿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如今她进了楚家,伺候在阿郎身边,奴婢觉得……有些感慨。”

楚姜宁听出她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莼低下头,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道:“从前奴婢也是个小丫头,以为只要好好做事就能安稳活下去。后来犯了错被发卖,才明白主子的恩典从来靠不住。”

楚姜宁掀开车帘看着她。

“如今你有我。”她说,“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被人发卖。”

阿莼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脸,又转回来朝楚姜宁笑了笑。

“奴婢知道,二娘是最好的人。”

马车驶入长兴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楚姜宁进宅院里时看见前院书房的灯亮着。

她让阿莼先回房歇着,自己独自去了书房。

高诘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公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见楚姜宁,顿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放下笔,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回来了,宴席可还顺心?”

“也就那样。”

楚姜宁把席间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高诘听完后道:“既无大事,就不必费心,魏夫人也只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楚姜宁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了眼。

高诘揽住她的肩:“累了?”

“有一点。”楚姜宁闷声说。

“那我们回房休息去。”

“好。”

高诘便拉着她一起进了内室,净面洗手之后,两人脱下外衣上了床,楚姜宁就靠在高诘怀里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深睡了过去。

高诘才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他的小妻子眉头舒展,神情安稳平静。

他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低声说了一句。

“睡吧,万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