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人头攒动,驼铃声、吆喝声混在一起,俨然一幅国泰民安的繁华画卷。
楚姜宁戴着帷帽和芸儿跟着人流往里走,一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记忆里楚沣提过的那家酒肆。
铺子不大,就在西市的中段,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刘家酒肆”四个字;门前摆着两张桌子,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坐着喝酒,桌上摆着酱牛肉和胡饼,空气里飘着淡淡酒香。
楚姜宁走进去,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基本都坐满了。除了靖人,还有两个卷发的胡商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伙计说着什么。
“两位娘子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一个伙计迎了过来,手里拿着抹布笑问。
“劳烦。”楚姜宁客气地微欠身子,“请问贵肆的东家在吗?我是他的外甥女,找他有点事。”
伙计愣了一下,脸上的疑惑藏都藏不住:“东家的外甥女?”
他在这里做活了好几年,从未听东家说过还有什么外甥女。而且看这小娘子的穿着,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跟东家的气质也截然不同。
楚姜宁补充道:“你只需告知我阿娘夫家姓楚,他就知道了。”
伙计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说了句您稍等,便麻利地跑到柜台后凑近掌柜,小声说了句:“有人找东家。”
掌柜抬头,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叫周兖。
周兖顺着伙计的目光看向了楚姜宁主仆两人。
他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楚姜宁,皱着眉问:“这位娘子,是你找我们东家?”
“奴姓楚,家中行二,我阿娘是你们东家刘二郎刘乾的亲妹妹。”楚姜宁道。
周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是你!我记起了!东家从前是跟我说过,他是有个妹妹嫁去了兴化坊的楚家,还有个外甥女!”他拍了拍脑袋,“东家出去采买了,刚走没多久,我这就让人去叫他回来!”
他转头拉个伙计说:“你快去东边的粮行找东家,就说他的外甥女来了!快!”
那伙计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去。
周兖赶紧把楚姜宁和芸儿往里面引,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坐下,又给她们倒了两杯茶:“两位先坐,喝口茶,东家很快就回来。”
楚姜宁道了谢,接过茶喝了一口,味道是淡淡的咸涩。
这大靖的茶就是如此古怪,楚姜宁来一年都喝不惯。
坐了没一会,就看到周兖回到柜台后面,拿着一把算筹,皱着眉头扒拉来扒拉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地还挠挠头,看起来犯难得很。
楚姜宁看了一会,就起身走了过去。
“掌柜的,你这是在算账吗?”
周兖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笑,点头道:“是啊,这入夏了,生意好,每天的账目太多了,我这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算来算去都对不上,愁死我了。”
他又叹了口气:“平时都是东家和我一起算的,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也不行,越算越乱。”
楚姜宁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还有那堆算筹,想了想,开口说:“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从前看我阿爷算过账,学过一点。”
周兖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你会筹算?”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是现在他自己也算不清,索性让她试试,“那行,那你帮我看看。你看,这些是今天的账目,酒钱、菜钱,还有赊账的,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楚姜宁拿起账本翻了翻。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账目记得乱七八糟,今天的昨天的混在一起,赊账的现钱的也没分开,难怪算不清。
她把账目分了分类,把现钱的放在一起,赊账的放在一起,然后把相同的项归到一起,用简单的加法一点点地加起来。
她了解这个世界的筹算方法,只是这里的人记账都喜欢混在一起记,算的时候就容易乱,她用了点现代的分类思维,把账目理清楚,一目了然十分清晰。
没一会她就算完了,对周兖说:“掌柜的你看,现钱的收入是这么多,赊账的是这么多,加起来,今天的总收入应该是这个数。你之前是不是把昨天的一笔账混进来了?你看这里,这个是昨天的,你记到今天的账里了。”
周兖愣了一下,赶紧拿起算筹自己又算了一遍,果然跟楚姜宁算的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翻昨天的账本,果然那笔账是昨天的,他记错了日期,混到今天的账里,所以怎么算都不对。
周兖眼睛都亮了:“小娘子你太厉害了!我算了一上午都没算清,你这么一会就算完了!”
他激动得不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摞旧账本:“小娘子,你再帮我看看上个月的账!我上个月的账也一直对不上,我算了好几天了都没弄清楚,你快帮我看看!”
楚姜宁暗自吐槽了一句:拿我当免费劳动力使呢!
但她还是接过账本慢慢翻着。
她一边翻一边跟周兖说:“掌柜的,其实你以后记账可以分开记,现钱的记一本赊账的记一本,每天的账当天就算完,这样就不会混了,也不会错。”
她指着账本上的条目:“你看这里,你把菜钱和酒钱分开,这样你就知道哪个卖的好,哪个卖的不好,以后进货也有数。”
周兖站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我以前怎么没想到!我以前都是混在一起记,难怪越算越乱!你这法子确实可行!”
楚姜宁笑了,这个在现代是最基础的东西,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很新奇的法子了。
就在她跟周兖讲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询问:“老周,我外甥女呢?”
楚姜宁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深色开领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没扎幞头,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看起来很精神,正是刘乾。
男人满头的汗,进门就看到楚姜宁站在柜台旁边跟老周说着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快步走了过来,满眼惊喜:“你……你是二娘?”
男人的五官和记忆里刘氏的脸分外相似,楚姜宁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快步走到他跟前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温软:“舅父,是我,姜宁。”
刘乾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上前把人搀起,比了比个子说:“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说完他拉着楚姜宁往二楼走去,对周兖说:“老周,弄两个菜,再拿一壶新酒。”
“好嘞!”
刘乾坐下,看着楚姜宁感慨:“我听说你来了,赶紧就跑回来。这些年我多次想去看你,楚家的人都不让我进门;我托人给你送东西,也都被退了回来,我……”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你今天去祭拜你阿娘了?”
楚姜宁点头:“我去给她上了香,跟她说了会话。”
“唉,你阿娘命苦。”刘乾的声音有点哑,“当年她要去楚家给人做妾我是死活不同意,楚沣那厮当了个小官,就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普通人家。我说他靠不住,可你阿娘非要嫁,说他是个读书人,好,结果呢?”
提起楚沣,刘乾语气里就满是愤恨:“你阿娘走后,我跟他说,把二娘给我养,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受委屈。结果他怎么说?他说,我是她阿爷,我的女儿,怎么能给你养?说我是个生意人,不配教养他的女儿,还说我想抢他的女儿,把我骂了出来。”
楚姜宁沉默着,她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形。
“我这些年也只能偶尔托人问问你的情况。去年听说你病了一场,我担心得不行,想去看你,还是不让我进门。”刘乾叹了口气,“如今你也及笄,那楚沣还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他主动提了这事,楚姜宁也终于开口:“舅父,姜宁就是为了这个来的。阿爷和嫡母要把我嫁给崇义坊的盐商王大做填房,拿聘礼给阿姊凑嫁妆。舅父,姜宁不想嫁。”
“那个王大?年近五十的那个老东西?”刘乾瞬间怒了,猛拍了一下桌子,“你阿爷是疯了?为了给那个嫡女凑嫁妆就要把你嫁给那个老东西?他还有没有点良心?就这么糟践你!”
他骂了半天才停下来,看着楚姜宁语气软了许多:“二娘你别怕,有舅父在。你放心,你要嫁人还需经过我这个做舅父的同意!那对没良心的夫妻想要闷声不响地把你随意嫁了换钱,我必不同意!”
“可是舅父,阿爷他们若是……”
楚姜宁有点担心。
“没事。”刘乾摆了摆手,放出话来,“他们要是敢硬来,舅父就去告官!我就不信,还有王法没有?哪有这么嫁女儿的?他们要是敢逼你,你就赶紧派人来告诉我,无论如何,舅父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看着楚姜宁,眼神里满是心疼:“你阿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舅父要是护不住你,以后下去,都没脸见她。”
楚姜宁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真心地为她着想。
“谢谢舅父。”
楚姜宁的声音有点沙哑。
“跟我还客气什么。”刘乾笑了笑,“你的嫁娶大事他们必要上门与我支会一声,我又不是死了!若是敢不告知,舅父定亲自上门给你讨个说法。”
这时周兖端着菜和酒来,刘乾给她倒了一杯酒,又给她夹了一块牛肉:“先吃点,你看你瘦的,在楚家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楚姜宁点头,夹起吃了一口。牛肉炖得很烂很香,她吃着吃着,心里的那些不安慢慢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