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庶命难从 > 第41章 萧条之季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月,萧条之季。

早晚的风里已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行人换上了夹棉的袍子,赶车的把式也添了件厚坎肩,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

天短夜长,坊门关得比夏天早,开得也比夏天晚,人们出门的时辰也跟着往后挪。

对于寻常人来说,日子同往常无二。

但对于高诘而言,这个月对他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肃王府的书房内。

高焱端坐在案几后,神色庄重肃然。

“吴忠昨日又往神策军里安插了两个亲信,一个补了左厢都虞候,一个补了右厢押衙。兵部那边连个响动都没听见,人就已经进了营。”

“太后把神策军看得比什么都重。”高诘说,“她不会让任何人染指。”

“不止神策军。”高焱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三省六部里,吴氏的门生故旧占了将近一半。吏部的铨选、户部的度支、刑部的断狱,哪一处没有他们的人?吴忠背后的族亲、姻亲、门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诘没有说话。

这些事他当然清楚。他暗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朝中哪些人是吴氏的人、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还在观望,他心知肚明。

高焱转过身来看着他:“宗室看起来人多,实际上是一盘散沙。尤其恭王跟吴氏如今是一条道上的人。”

“大长公主那边……”高诘开口。

“崇华心里有数。”

高焱打断了他,“但她能做的有限。她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实职,只能在背后周旋。吴太后之所以还容着她,不过是看在她到底是睿宗胞妹的份上。”

高焱走回案前坐下,声音缓了下来:“如今的局势,外戚势大,宗室势弱,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高诘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高焱看着他,“太后的眼线虽然已经撤了,但你平日里出入还是需要多加警惕,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界。”

高诘点了点头。

他演了七年,吴太后好不容易才对他放下戒心,若是出了差池,以后的境遇会更加艰难。

高焱叹了口气:“你阿娘总说你太沉得住气,沉得让她心里发慌。”

高诘抬眼看着父亲。

“眼下距离那个日子没几天了。”高焱的声音可以压低,“该准备的你都准备好了,我不多问。我只说一句:不管那一天来不来、怎么来,你都要稳住自己。不能急,不能露。”

高诘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冬至也快到了。”高焱又说,“吴太后必定会借这个机会再稳固一番局面,把该换的人换了、该压的人压了,等过了冬至,朝局只会比现在更紧。能不能有转机,全看冬至前后各方如何动作。”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人沉默的影子。

高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阿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高焱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书房,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邱氏正站在廊下等着,见他们出来便迎上前:“我让厨下做了你爱吃的粉果,留下来用饭吧。”

高诘笑了一下:“阿娘,今晚还有事,改日再来吃。”

邱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高焱,没有再留:“那你路上小心。”

高诘应了一声,朝父母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肃王府。

他翻身上马,沿着坊街往永乐坊的方向去。

风从耳边掠过,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

冬至将至,岁暮寒意日浓,各坊巷间都洋溢着准备节庆的忙碌气象。

而在刘宅内,更是迎来了一桩天大的喜事——刘骏的妻子穆氏也怀了身孕。

消息一出,整个刘家顿时欢天喜地。刘乾与赵氏高兴得合不拢嘴,赵氏连连念叨着阿弥陀佛,直夸照恩寺的菩萨果真灵验异常——重阳去照恩寺上香祈福,如今便得偿所愿。

堂屋内热闹非凡,穆氏脸上新添母性光彩的喜悦。

楚姜宁走到近前,轻轻抚摸着穆氏的肚子,笑着说道:“看来我这做表姑的,又要多缝制一件衣服了。”

穆氏听了,拉过楚姜宁的手,打趣道:“妹妹手巧,能穿上你缝的衣服是这孩子的福气。不过要我说呀,妹妹也早已及笄,该尽快找个如意郎君成婚才是。到时候成了家,自己也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做母亲,岂不美满?”

楚姜宁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她心中清楚,自己绝无可能在这个时代找个古代丈夫成婚生子。作为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要她去适应三妻四妾、男尊女卑的婚姻制度,去依附一个陌生男子过活,她实在是接受无能。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婚姻上,不如依靠自己的双手与智慧,在这个繁荣昌盛的世道里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产业。

隔日一早,楚姜宁照常去了布庄。

刘惠前几日跟她说,有一位从前常合作的胡商安七郎刚从西州回来了,想约个时间当面谈一谈明年供货的事。

楚姜宁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到了布庄便问刘惠人到了没有。

刘惠说已经到了,正在后院的茶室里等着。

楚姜宁理了理衣襟,往后院走去。

茶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矮案。一个穿着翻领胡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须,正是那位常年在长安和西州之间往返的胡商安七郎。

他见楚姜宁进来,站起身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话招呼:“想必您就是大郎口中的楚二娘,幸会。”

楚姜宁笑着回了礼:“七郎一路辛苦。听说你这次从西州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安七郎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带了些葡萄干、胡桃,还有一些西州的织毯。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总算平安到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转入了正题。

楚姜宁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单子递过去:“这是明年布庄能供的货量,分了三季,每季的数量和品类都写在上面了。七郎看看是否合意。”

安七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单子上写得清楚,春、夏、秋三季各有多少匹细布、多少匹粗布、多少匹染好的青布和蓝布,每季的数量比今年多了将近三成。

安七郎看完之后抬头看了楚姜宁一眼:“二娘,今年的货量已经比去年多了不少,明年还要再增三成,布庄的工坊能赶得出来?”

楚姜宁点了点头:“今年新造了十二台纺车,工坊的产量已经提上来了。明年开春之后,我们还会再添几台新纺车,到时候产量还能再往上走。”

“价钱呢?”安七郎问。

楚姜宁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各项布匹的定价:“这是明年的报价。细布比今年涨了半成,粗布维持原价。涨的那半成,是因为我们换了更细的麻线,布面比今年的更密实。”

安氏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沉吟了一会儿:“细布涨半成,倒也不算多。但我得先看看布样。”

楚姜宁早有准备,叫芸儿把怀中那卷新织好的细布递过去:“这是用新麻线织的样布,七郎可以先看看。”

安七郎接过来展开,用手指捻了捻布面,又对着光看了看织纹。布面细密匀净,比今年供的那些确实好了不少。

他放下布样,点了点头:“布是好布。价钱我也能接受。但我有个条件,明年的货,我要在入秋之前全部拿到。西州的冬天来得早,若是拖到入冬才发货,路就不好走了。”

楚姜宁算了一下时间,点头应了:“入秋之前没有问题。我们可以立一份契书,把每季的交货日期都写清楚。”

安七郎笑了一声:“二娘做事爽快,比我见过的许多汉商都利落。”

“七郎过奖了。”

两人又就契书的具体条款商议了一会儿,把每季的交货日期、验收标准、付款方式都一一敲定。

楚姜宁叫阿莼拿出早就备好的笔墨,当场草拟了一份契书,递给安七郎过目。

安七郎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签了名,又按了手印。楚姜宁也签了名,一份留给他,一份自己收好。

安七郎收好契书,看着她笑道:“我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汉人女子做生意的见过一些,但像二娘这样从头到尾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还是头一回见。你是我认识的汉人里最精明的女子。”

楚姜宁笑了笑:“七郎谬赞了。不过是把账算细一些罢了。”

安氏捋了捋胡须,随口问她:“二娘可曾去过西州?”

楚姜宁摇了摇头:“不曾去过。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西州那边的风土人情和京城有什么不同?”

安七郎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西州比京城小得多,但热闹。城里的胡人比汉人还多,十个人里有六七个是胡人,粟特人、波斯人、突厥人,什么样的都有。那边的物价比长安便宜,尤其是牲畜和皮毛,到了冬天,一张好羊皮在京城能卖到三百文,在西州不到两百文就能买到。”

楚姜宁听得入神,又问:“从京城到西州,路上要走多久?”

“快的话一个半月,慢的话两个月。”安七郎比划了一下,“要看天气,也要看路上有没有耽搁。春天和秋天最好走,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我一般都是春秋两季走,避开最热和最冷的时候。”

“那沿途的驿站可方便?”楚姜宁又问。

安七郎点了点头:“官道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驿站,可以歇脚、换马。但出了河西之后,驿站就少了,有时候要走两三天才能遇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所以我们一般都是结伴走,几支商队凑在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楚姜宁又问了不少关于西州的事情,那边种什么、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话。

安七郎一一答了,说到兴头上还手舞足蹈起来,说西州的葡萄干比京城的甜得多,又说那边的胡饼烤法和京城不一样,更硬更香。

两人正说着,安七郎的小厮从外头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七郎听完,有些歉意地朝楚姜宁拱了拱手:“家里有些事要回去处理,今日就先到这里。契书上的事,就照咱们商定的来。”

楚姜宁起身送他:“七郎慢走。若有什么变动,随时派人来布庄说一声便是。”

安七郎点了点头,带着小厮出了茶室。

楚姜宁回到茶室里,把那份契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收进袖中。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台新纺车正转得顺畅。女工们低着头做事,没有人说话,只有纺车转动的嗡嗡声和织布机规律的咔嗒声混在一起。

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回到刘宅时天色还早,楚姜宁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拿出纸笔来画花样。

穆氏才有孕一个多月,做衣裳不急,但她想提前把样子画好,到时候直接裁布下针就行。

她在纸上勾了几笔,画了一朵简单的菊花样式。

画完一朵,她又觉得不够,在旁边添了一对小小的蝴蝶。蝴蝶的翅膀画得有些歪,她用笔尖蘸了墨,把线条重新描了一遍,直到看着顺眼了才放下笔。

芸儿进来看了一眼纸上的花样,笑着说:“二娘画得真好。”

楚姜宁把纸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差得远呢。等明天去布庄挑块软和的细布,先裁一件小衣裳试试手。”

她把纸放在案上晾着,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那盆墨菊已经开败,如今只剩几枝光秃秃的杆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画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