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的偏殿里静静燃着皇室专用的安息香,青白色的烟从鎏金博山炉的镂孔中一缕缕升起来,在殿内悬着散不开,连帘帐都沾染了一层苦味。
吴太后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三层锦褥,面朝南窗,眼睑半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太医令李正清跪在榻前的地砖上,把完了脉,收回手,目光在太后手腕那截枯瘦的皮肤上停了一瞬,便垂下眼去。
他身后跪着两个年轻医官,捧着药箱和脉案,大气都不敢出。
“如何?”吴太后没有睁眼,声音平淡。
李正清斟酌着措辞:“太后脉象沉细,是气血两虚之象。臣拟了新方子,以黄芪、当归为君,配以党参、白术,补中益气……再佐以酸枣仁安神。太后若按时服药,静养数日,当可缓解。”
“缓解。”吴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话我都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李正清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臣愚钝,请太后降罪。”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吴太后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了李正清一眼,只说了句:“起来吧,连你都无计可施,我降罪于你也不能治我身上的顽疾。”
然后便重新阖上了眼。
李正清如蒙大赦,领着两个医官退了出去。
起初高询尚且恪守孝道,每隔三日便亲至兴庆宫问安,在榻前嘘寒问暖好不关切。
可次数多了,见太后始终神色淡漠、沉默寡言,并无半分嘱托朝政体恤君臣的意思,高询心中也了然,渐渐就倦怠了。
往后他便屡屡以朝堂政务繁杂为由,遣内侍代为探望,本人再也不曾踏足兴庆宫半步。
公孙皇后倒是恪守儿媳本分,日日亲赴兴庆宫侍疾,奉汤奉药、打理起居,事事亲力亲为。
只是她每次从寝殿出来要么是一脸惨白、心绪沉郁,要么就是满眼的疲惫与惊惧。
不过半月,公孙皇后也称病了。
她闭宫静养,再也不肯踏出后宫半步,兴庆宫的探视之事就此搁置。
宫中人人心知肚明,皇后抱恙与太后的病本质并无差别,只是皇后不愿卷入这场无声的博弈,索性贪懒自保。
就在皇城上下人心浮动、人人避之不及之际,永乐县主主动请旨入宫问安。
自冬至宴席的计谋被拆穿,又亲眼目睹楚姜宁得大长公主照拂、在京中声势渐起,永乐县主心中积怨已久,日夜耿耿于怀。
她与璩非吟成婚之后更是隔阂深重,二人分房而居许久,形同陌路,成日当日的温情尽数消散。
她满心怨怼无处宣泄,便尽数归咎于楚姜宁。
此番入宫她便是想借太后之势打压楚姜宁,狠狠出一口恶气。
永乐县主被宫女领着进入兴庆宫的寝殿,又行过跪拜大礼后,恭立榻前问安,言语恳切,句句皆是体恤养护的贴心话,全然是一副晚辈孝顺温顺的模样。
吴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身上覆着素色锦缎衾被,面色清寡,眉眼沉静,不见半分病容,也没有一点亲近之意。
她静静听着永乐县主的寒暄,偶尔淡淡颔首,应答也极为简单,神色始终疏离平淡,让人看不出喜怒。
一番客套慰问说完之后,殿内陷入沉寂。
永乐县主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头一转,提起了冬至的事。
她没说几句便红了眼眶,低着头,声音带了哭腔。
“太后有所不知,那楚家的庶女自冬至来府上赴宴之后,便……便缠上了子璋。那一日,她借着酒意与他在暖阁独处,被人撞见了还不知羞,满城都传遍了。子璋自那之后便与我分了房,连话都不同我说了。我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完这番话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吴太后,神色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吴太后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楚家庶女,可是大长公主新认的义女?”
永乐县主愣了一下,点头:“正是她。”
吴太后语气平淡到了极致:“她既然是大长公主的义女,此事你便该去寻大长公主说。大长公主是你姑母,难道还能不替你做主?”
永乐县主闻言一怔,随即哭得愈发凄切,连连摇头:“姑母素来不喜永乐,事事偏袒外人,永乐若是前去哭诉,非但讨不来公道,反倒要被姑母苛责小题大做。那楚姜宁深得姑母照拂,永乐去了也不过是徒增羞辱罢了。”
吴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神色依旧沉静:“楚姜宁不过是大长公主名义上的义女,一介宫外庶女,无依无靠、无根无凭。你可是皇家嫡亲县主,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姑侄至亲,血浓于水,从古至今,从未有姑母偏袒外人、苛待至亲的道理。”
这番话条理通透,直指要害,瞬间堵得永乐县主语塞。
她张了张嘴,百般辩驳的话语全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太后看着她满脸窘迫、藏不住狭隘怨怼的模样,心中早已看穿她此番入宫的真实心思。
不过是婚后失意、心生怨妒,借楚姜宁为由头,想借自己的权势打压旁人、泄私愤罢了。
吴太后看着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如今已经为人妇,嫁的又是璩家那样的门第,心思却还跟从前一样只放在这些内院小事上。璩非吟与你分房,是因为楚姜宁还是因为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
永乐县主听了她这话,脸色瞬间灰白,咬着唇没有开口。
言罢,吴太后微微抬手,垂下眼帘,满脸倦怠:“我如今身染沉疴,体虚神乏,自顾不暇,无力过问你们这些后辈的闺阁纷争。你的事我管不了,你回去以后安分守礼,静心度日就是了。”
话已至此,永乐县主也明白了吴太后的意思,不敢再多说半句,只能压下心底的不甘与怨怼,躬身行礼,谢恩退下,带着满腹委屈悻悻离去。
寝殿重归死寂。
吴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早已没了方才的倦怠,只剩一片沉沉冷光,眼底思绪翻涌,盘算着朝堂局势,分毫未被方才的口舌风波扰乱。
公主府内,大长公主的身子经过连日来的细心调养,已经康健如从前。
她听说吴太后缠绵病榻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在兴庆宫静养着,换了几副药都看不到改善。大长公主身为吴太后的小姑子,于礼于情,都需入宫探视问安,维系一下皇家体面。
她思忖半晌,当即差人去刘宅传自己的口信。
想来楚姜宁也休息得够久了,是该跟她一起出去办点事了。
彼时楚姜宁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自己的事业。
难得避开朝堂纷争和宅内纠葛,楚姜宁一门心思全放在打理布庄与酒肆的产业上。
她偶尔也会分神想起和高诘从前的际遇,想着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她心中又多了一丝甜意。
尤其上回高诘叫人送来的那封情书,被她藏放在枕头下面,想起了便拿出来看看,还能日日陪伴她入眠。
接到大长公主口信的时候,楚姜宁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安稳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一转眼又要卷入新的纷争漩涡之中。
只是她早已褪去刚到这个时代的怯懦懵懂,历经数次风波历练,楚姜宁的心性愈发沉稳了。如今再听到要入宫、见太后,她心底已经没有了初次的惶恐慌乱,只剩一片坦然。
很快就到了入宫这天,楚姜宁随大长公主的仪仗独自一人坐在后面的随车上,往皇城的兴庆宫行去。
车驾行至皇城之外,楚姜宁随大长公主下车,转步辇进入宫城甬道。
甬道两侧的红墙比太极宫那边矮些,墙顶覆着墨绿色的琉璃瓦,墙根处每隔几步便有一座铜制灯台,灯台底座铸成莲花形状。
甬道尽头是一道朱漆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兴庆门”三字。
过了兴庆门,视野骤然开阔。
兴庆宫与太极宫、大明宫不同,少了些森严的威仪,多了几分园林的疏朗。甬道两侧种着成行的柏树,树冠修剪得齐整,像一排沉默的卫兵立在路旁。
楚姜宁跟在大长公主身后,沿着宫中的石径往前走。经过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时,湖心有一座八角亭,亭柱上的朱漆有些斑驳了,像是许久没有修缮过。
湖边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冰面上方,风一吹便轻轻扫过冰面,别有一番景致。
她不敢多看,垂着眼紧紧跟在大长公主身后。经过两重殿宇之后,引路的宫女在一座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半敞着,隐隐能闻见里面传来的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大长公主在殿门前站定,微微提高了声音:“嫂嫂,我来看看你。”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传来吴太后那熟悉的声音:“是崇华,进来吧。”
楚姜宁跟着大长公主进入殿内。偏殿比外面看着宽敞一些,但四壁垂着厚重的帷帐,室内光线很暗,人在其中如同被罩在一层昏黄的纱里。
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深青色的锦褥。
吴太后靠在锦褥上,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袍,只用一支玉簪挽了发髻,比上回宫宴时见到的样子苍老了几分,眼角的纹路在灯影里格外清晰。
她把手里的茶轻轻放在矮几上,抬眼笑眯眯地看过来:“你来看我了,真好啊。”
大长公主在榻侧的绣墩上坐下,脸上也带着笑意:“我原想着早些来,又怕扰了嫂嫂静养。只是听说连太医都对嫂嫂的病情无法,还是放不下心,这便赶紧来看看。”
吴太后无奈地苦笑摇头:“我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是万幸了,用再多的药石也回不去年轻的时候。”
说着她的目光从大长公主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楚姜宁身上。
她看了楚姜宁片刻才只说了句:“你也来了。”
楚姜宁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姜宁见过太后。愿太后早日康健。”
“免礼吧。”吴太后轻声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然后她转向大长公主,调笑道,“你倒是看重二娘,去哪里都要带着。”
大长公主反倒叫苦起来:“唉,嫂嫂也知道,我府上如今没几人可用了。这年头能遇着个诚心如意的人儿可是难呀,可不得把人带着,万一被谁选了去了,岂不可惜了。”
吴太后也点头:“话是如此。你若还缺人,我这边可以挑几个利索的给你送去,如何?”
“嫂嫂惦念着我自然开心,日后若需要,自然会朝嫂嫂狮子大开口的。”大长公主轻飘飘地就把这个提议推了回去。
楚姜宁看着姑嫂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内心不禁苦:是也,我只是个召之即来呼之则去的玩意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