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京城热得厉害,坊墙下的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从早到晚不断。
楚姜宁在公主府住了大半个月,每日跟着郑月琅学看账册、理家事,从俸禄簿到赏赐簿,从婢仆月钱到节礼往来,样样都过了一遍手。
起初她对着那些分类账目还犯怵,如今已经能独立把一季的收支算得清清楚楚。郑月琅夸她学得快,大长公主也说二娘若肯用心,没有做不成的事。
七夕将近,公主府的婢女们开始裁彩绸、备针线,准备乞巧。
楚姜宁心底也生出几分期许,前世今生,她从未正经过过七夕,如今眼见着尘埃渐定,婚事将近,只盼着能够安稳度日,静待佳期的到来。
只是这份闲适尚未持续半日,府中的仆役就匆匆来报,称怀远坊刘家两位郎君登门,说有紧急要事求见楚姜宁。
楚姜宁知道刘惠、刘骏兄弟俩沉稳持重,若非什么天大的急事,绝不会贸然前来公主府打扰。
她即刻先去和大长公主禀报,得应允后,就快步去往公主府后侧待客的偏院。
院中,刘惠刘骏二人衣衫都沾着尘土,神色焦灼紧绷来回踱步。
见楚姜宁前来,兄弟二人连忙上前见礼。
“可是家中还是布庄出了事?”楚姜宁径直开口发问。
刘惠眉头紧锁:“是出事了。城外咱们承租的麻田,一夜之间遭人恶意损毁,整片田地的麻株全都被人砍断扯折,没有一棵完好的。”
楚姜宁怔住:“怎会如此?”
刘骏接续补充,语气满是无奈:“麻田被毁,新麻断绝来源,布庄产能直接停滞。此前囤积的部分麻料采收仓促,加之晾晒不足,纤维粗细不均,韧性极差,纺出的麻线粗细参差,全是瑕疵。如今布庄库房堆积大量残次麻线,根本无法织出合规布匹。”
“庄上数十名织工、纺工皆靠工钱度日,每日守在工坊无事可做。家中账目的账目已经开始吃紧,积压的工钱也迟迟无法核发,工人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布庄连日停工,订单积压,客商频频上门问询追责,眼下局面快要失控了。”
楚姜宁听罢心头骤然一紧。
麻料是布庄核心原料,麻田被毁等于断了根基,残次原料、停工滞产、工钱压力层层叠加,稍有不慎,苦心经营的布庄便会彻底崩盘。
她努力镇定下来,问两人:“麻田被毁一事可曾上报坊衙与万年县官署?”
“已经上报了,昨日清晨发现损毁后,我便即刻前往官署报备,录了案由与现场情形。”刘惠说。
“残次的麻线可曾妥善留存封存?”楚姜宁再问。
刘骏点头:“全部都封存在了库房,未作任何处置,就等二娘你回去商议后再定夺。”
得到答复,楚姜宁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凡事有据可查有迹可循便不算绝境。
她随后就折返回去向大长公主禀明全部事由,恳请准许她暂时离开公主府回刘家处置事务。
大长公主听完了事情的始末,点点头道:“既是出了这样大的事,也是情有可原,你先安心回去处置,若有什么难处,叫人回来说一声。”
楚姜宁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有公主府名头在外,便是姜宁最大的依仗,足以震慑宵小,无需公主另行相助。”
大长公主闻言失笑,抬手让她快去。
楚姜宁就跟着刘惠兄弟匆匆离开了公主府。
到了布庄,刘惠领她到后院库房。角落里堆着十几匹布,颜色发灰,布面粗糙,用手一摸便能觉出织纹不匀。
楚姜宁拿起一匹展开来对着光看,经纬线粗细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断线的接头。她又拿起一卷麻线捻了捻,麻线发涩,粗细不匀,跟李家村供的细麻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样的布决计一匹都卖不出去。”楚姜宁把布放回去,“库里还有多少?”
“十七匹。”刘骏说。
“全部销毁。”
刘惠愣了一下:“全部销毁?”
“留着也不能卖,叫买主看见咱们连这样的布都往外送,往后谁还信咱们?”
楚姜宁说,“烧了,或者剪碎了当抹布都行,但不能留在铺子里。”
刘惠咬了咬牙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楚姜宁跟刘惠兄弟去了麻田。
田里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糟。十几亩麻田被砍得七零八落,麻秆横倒在地,切口参差不齐,有些像是用镰刀砍的,有些像是用柴刀劈的。
太阳晒了几日,倒地的麻叶已经枯黄卷曲,风一吹便发出干裂的沙沙声。田埂上的泥土被踩得凌乱,低洼处还积着前两日下雨留下的水痕。
楚姜宁蹲在田埂上仔细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足迹杂乱,有深有浅,鞋底纹路看得清的就有四五种。切口的角度不同,说明砍的人至少有三四个,下手的人没什么章法,东砍一片西砍一片,像是故意在糟蹋。
“不是一个人干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趁着夜里来的,下了雨,脚印留得清楚。你们跟官署说的时候,把这几处脚印的深浅和纹路都讲明白,让他们比对着查。”
刘惠应了。
楚姜宁又说:“官署那边要日日去问,不能等他们慢慢来。这件事越快查出来越好,拖久了就查不出了。”
“那工钱的事……”刘骏开口。
“工钱不能拖。”楚姜宁说,“你回去跟舅父说,无论如何月底要发。若账上钱不够,我屋里那些大长公主的赏赐,随便拿几件去当了换钱。”
刘惠摇头:“二娘,我们怎么能动你的东西。”
楚姜宁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我们是一家人,跟我说什么你的我的。我难道能看着布庄倒了不管?”
刘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姜宁又说:“你先把工人们稳住,叫他们安心干活。等官署查出是谁干的,再议后面的事。”
回到刘家已是午后。
曲氏和穆氏挺着肚子迎出来,两人脸上都是忧色。曲氏的肚子已经快要临产,走路时一手托着腰,步子迈得慢。穆氏还要些时日,身形还利落些。
楚姜宁扶着曲氏在堂屋坐下,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提田里的惨状,只说已经报了官正在查。
曲氏拉着她的手很是自责:“你在公主府住得好好的,还要叫我们这点事给闹回来。”
“嫂嫂说什么呢。”
然后楚姜宁转头叫芸儿,“去把我屋里那个蓝布包袱拿来。”
不多时芸儿就捧来一个布包袱。
楚姜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件小衣裳。一件用浅碧色的细布做的,领口绣了一排细密的锁边,袖口处绣了两朵小梅花。另一件用鹅黄细布,胸前绣了一只小兔子,耳朵用深褐色的线勾的边。
除了这两件,还有其他的几件小衣裳,都是用了心思做的。
“这些日子我一边学管家,一边抽空做的。”楚姜宁把衣裳分递给两人,“怕后面忙着婚事把这事忘了,趁着这次回来先给你们。”
曲氏把衣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有些泛红:“你学管家那么忙还做这些。”
穆氏也摸着那只小兔子,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二娘,你往后嫁进王府可别忘了我们。”
“怎么会。”楚姜宁笑着说,“我还等着给两个孩子当表姑呢。”
曲氏和穆氏都笑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回房歇息。楚姜宁也打算去躺一躺,刚走到厢房门口,门房从前面跑来:“二娘,后门有人找您。”
楚姜宁脚步一顿:“谁?”
门房压低了声音:“是那位世子殿下。”
楚姜宁赶到后门时,高诘正站在巷子对面的槐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襕袍,没有戴幞头,只系了素色布巾。
阿慎守在巷口,刘家的一个仆役也在不远处站着,两人一左一右把巷子两头看着。
楚姜宁快步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高诘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怎么会突然来了?”
“你前脚出公主府,后脚就有人来报我了。”高诘说,“布庄的事、麻田的事,我都听说了。不要心急,这件事很好解决。”
楚姜宁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怎么我身边所有的事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诘笑了一下,语气坦然:“自然是因为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你身边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
楚姜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你说,麻田的事是谁干的?”
“自然是你那宅心仁厚的嫡母。”
楚姜宁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韩氏大概是派人打听了刘家的经营才出此下策。如今她要嫁给高诘,又不肯让她吞一部分聘礼,就心生歹念。她自知手伸不到公主府,就伸向了刘家如今蒸蒸日上的布庄产业,想要借此毁掉刘家的布庄产业,这样刘乾夫妇无暇给她备嫁妆了。
“你又怎会这么就知道这些?”楚姜宁实在好奇。
高诘笑了笑,只说:“我怎么知道的你就无需问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我来办即可。”
楚姜宁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你安心等着婚期,旁的事不用操心。”高诘抬手轻轻拂了一下她鬓边的发丝,“我不会做不孝不悌的事,但韩氏这么必定要承担后果。”
有了他这话,楚姜宁也就没有再追问。她信他。
她轻声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高诘朝她走近一步,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点头:“你也是,回去好好歇着。”
他转身就上马离开,阿慎也跑过来跟了上去。楚姜宁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等那两道身影拐出巷子才转身回去。
刘惠正在前院等她,见她进来便迎上来:“二娘,世子来是什么事?”
楚姜宁看着他:“我已经知道麻田的事是谁干的了。”
刘惠一怔:“谁?”
楚姜宁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你现在只管把田里的活照常做着,官署那边继续催,很快就会有结果。”
刘惠见她这般坚定,也稍稍放下了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