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高诘搬进了长兴坊的宅子。
他叫阿慎带人把前院后院都扫了一遍,又去东市挑了几车家具回来。头一批送来的是卧房用的,一张六尺宽的榻,榻边搁着四扇素面屏风,一具三足漆案,两只圆凳,还有一只带屉的樟木衣箱。
第二批是中堂的,一张长案配六把直棂椅,另有一只博古架,架子上暂时空着,阿慎说等过几日去西市淘些旧瓷器摆上。
阿慎这几日跑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在前院指挥脚夫搬东西,一会儿跑到后院看厨下的灶台试火,一会儿又跑回中堂问高诘那具屏风该摆在东墙还是西墙。
高诘由着他折腾,只在他问的时候抬手指个方向,旁的都由他去。
高焱和邱氏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来送高诘早年存的一些书,高焱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正房的梁柱,又看了看后院的空地,说空地可以搭个葡萄架,夏天能遮阴,秋天还能吃果子。
邱氏在东厢房和西厢房各站了站,问高诘哪间做书房哪间留给下人住,又叮嘱他厨房的烟道要常通,不然雨天倒烟。
第二回两人来的时候,正赶上高诘在卧房里挂帐子。邱氏站在门口看他踩在凳子上往梁上系绳,眉头皱起来,说这种事叫下人来做便是,你摔着了怎么办。
高诘说下人手笨,系歪了还得重来,不如自己来。邱氏还要说,被高焱拉住了。高焱朝屋里看了一眼,见那帐子挂得端正,便朝邱氏点了点头。
楚姜宁这边提前两日回了楚家。
楚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囍字,几个帮工在门口搭棚子。楚沣站在前院指挥着下人扫地擦桌子,看见楚姜宁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连声说二娘回来了,累不累,渴不渴,又扬声叫鼻子去倒茶。
楚姜宁含笑与他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又问候了几句韩氏就回房了。
韩氏今日热切得有些过头,脸上的笑十分勉强。
她张罗着让婢女把楚姜宁的厢房再擦一遍,又叫人换了新铺盖,嘴里不住地说着委屈二娘了这几日家里忙乱没顾上好好收拾。
楚姜宁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只当不知道麻田的事与她有关,客客气气地谢过。
大长公主的嫁妆是在楚姜宁回来第二日送到的。
来的是公主府的一队侍从,抬着二十来只樟木箱笼,从楚家门口一路排到巷口。箱盖一一打开,里面有缭绫、蜀锦、越罗、细绢,各色料子按四季叠放整齐,另有金镶玉的头面两套、赤金镯子四对、珍珠璎珞三串、翡翠耳坠六对,还有压箱底的银铤和铜钱,装在两只漆匣里,沉得需得两个人抬。
韩氏看着那些箱笼一只只抬进楚姜宁的厢房,厢房摆不下,又往旁边的空屋子放了八只,剩下的实在没地方搁,只能在前院靠墙根码着。她的脸色从笑到僵,从僵到青,攥着帕子的手都捏得指节发白。
楚姜宁站在院里看着那些箱笼,面上平平淡淡,心里却明白大长公主这份嫁妆的分量。
她朝押送嫁妆的公主府管事欠了欠身,说劳烦回去转告公主,姜宁多谢公主恩典,又赏了他一些银钱。那管事笑着应了便走了。
铺房这日郑月琅来了。
她带了三名婢子来,一个叫阿青,一个叫阿苹,一个叫阿芷,都是大长公主从公主府里挑出来的,手脚麻利,规矩熟稔。
郑月琅进门时韩氏谄媚笑着迎出来,行了个大礼。郑月琅客气地回了半礼,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就走到楚姜宁的厢房去看铺房的事。
韩氏心中又是一阵憋屈。
她看着郑月琅在屋里张罗,又看见她拉着楚姜宁的手亲切地叫二娘,脸上那表情别提有多多难看了。
郑月琅在屋里招呼着忙了一阵后,便用眼神示意婢子们退下,留她和楚姜宁二人单独相处。
“二娘。”郑月琅握着她的手,语气比平日郑重了些,“你明日就要出嫁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楚姜宁看着她。
“嫁人之后做了人妇,要处理的事务比从前繁杂许多。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公主府。”
郑月琅说,“知微家中的情况你已然了解,那慕容家都不是什么善茬,等你嫁过去定要拿你出头生事。对方若是刁难你、让你难堪,你不知道如何应付,便来公主府。阿家待你什么样你心里有数,我待你也一样。你莫要觉得嫁了人就什么都要自己扛,该开口的时候要开口。你是大行长的义女,阿家绝不会叫你吃亏。”
楚姜宁点头致谢:“公主和嫂嫂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郑月琅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过楚姜宁的手给她套上去。
“嫂嫂这是......”
“你出嫁这样的好日子我没什么给你。”郑月琅说,“这个算是我自己的一份心意,不算在公主府的公账里。”
楚姜宁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她抬手按住郑月琅的手,声音有些哑:“嫂嫂。”
郑月琅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莫哭。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要开心才是。我要走了,明早我会带着岑儿一起过来。到时候我可要好好戏弄一番知微,他往日在我跟前没个正形,明日我非得让他作三首催妆诗不可,少一首都不开门的。”
楚姜宁被她逗得笑了一声,把眼里的泪花逼了回去。
郑月琅走后,芸儿端了一碗汤饼来,她随便吃了几口便搁下了。
阿莼把灯挑亮,又把明日要穿的婚服一件件取出来挂在架上。
那婚服是青绿色的钗钿礼衣,里外三层,最外面的大袖衫上用金线绣了宝相花,袖口和领缘是银线缠枝纹。下面是六幅长裙,裙腰上缀着彩绦。旁边还有一件蔽膝,深青底上绣了成对的雉鸟。
楚姜宁看着那件婚服,只觉得心口越跳越快。她抬手摸了摸腕上高诘送的玉镯,又摸了摸郑月琅方才给的玉镯,两只镯子一左一右,温温凉凉的贴着皮肤。
芸儿见她坐着不动,凑过来说:“二娘快歇了吧,明日要起早些。”
楚姜宁应了,梳洗过后躺在了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院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又听着更鼓一下一下敲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只觉得刚刚躺下没一会儿,耳边便传来了芸儿的呼唤:“二娘,天亮了,该起了。”
楚姜宁叹了一口气,爬起来又是一番洗漱。简单用了早饭后便去跟着楚沣一起祭了祖,回来时就看见曲氏和穆氏也到了。
刘惠和刘骏在前院帮着楚沣招呼来帮忙的宗妇和邻里。
郑月琅到的时候,曲氏和穆氏正在厢房里对着那件婚服发愁,说这官家的婚服就是麻烦,这带子怎么系、那绦子怎么穿。
她就笑着说她来。她从前嫁进公主府的时候也是穿的这种礼衣,步骤熟得很。
她一边替楚姜宁穿婚服一边跟曲氏穆氏说话,说阿家当年给她穿婚服的时候也是手忙脚乱,还是阿倩在旁边提点才穿对了。
曲氏说原来公主府也一样手忙脚乱,穆氏说可不是,天底下的新娘都一样。
三个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楚姜宁的房里渐渐挤满了人。楚家那边来了三位宗妇,都是族里有体面的,一位姓周的婶母,一位姓吴的嫂嫂,还有一位是楚沣的堂姐楚大姑。
三人进来后围着楚姜宁看了一圈,又围着嫁妆箱子看了一圈,连连称赞。
小小的王思岑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襦裙,扎着两个小髻,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婚服上的金线绣,一会儿跑去前院看帮工搭棚子,一会儿又跑回来钻到曲氏身后躲着,引得满屋子人笑。
楚嫦月也回来了。她先去问候了楚沣和韩氏,然后走到楚姜宁的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满屋的嫁妆,看见了那件青绿婚服,看见了郑月琅和曲氏穆氏围在楚姜宁身边说笑,顿时脸色就沉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之后再没出来。
层层叠叠的婚服穿好之后,楚姜宁坐在妆台前,芸儿和阿莼替她梳头。
青丝一缕缕拢到头顶,绾成高髻,再用簪钗固定。
阿莼的手极是稳当,梳得一丝不乱。梳完头又替她匀粉,扑了胭脂,画了眉,点了唇。楚姜宁看着铜镜里的人,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申十二娘来的时候,楚姜宁正被三位宗妇拉着说话。
她进了院子便寻了个婢子问二娘在哪,那婢子指了个方向,她便走了过来,却见那楚嫦月站在房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然后甚是傲气地扭头回屋、用力地关上了门,不多时就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
申十二娘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也没有气恼。
她进了楚姜宁的屋子,先问候了一句郑月琅,然后随意打量了一眼陌生的面孔,然后就道:“二娘的阿姊倒是稀罕,亲妹妹出嫁,她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我方才进来的时候从她窗下过,听见里头摔东西的响动,好大的脾气。”
屋里的几位宗妇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周婶母想说什么,被吴嫂嫂拉了一下袖子。楚大姑倒是笑了一声,说这丫头从小脾气就大,如今嫁了人也不见改。
申十二娘又说:“我要是她,我就出来看看妹妹的嫁妆有多体面。躲着能躲出什么名堂来?摔自己的东西不心疼?”
几位宗妇都笑了起来。楚姜宁看了她们几眼,见大家都当玩笑似的乐呵,便也放下心来,朝申十二娘笑了笑。
郑月琅招呼她坐下,调侃道:“十二娘还是如此犀利,只是今日是二娘的大好日子,就莫要提这些扫兴事了。”
“夫人这话说的是。”申十二娘笑眯眯地看向楚姜宁,“祝贺二娘。”
楚姜宁笑道:“十二娘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芸儿,快给十二娘奉茶。”
芸儿乐呵呵地倒了茶水过去。
韩氏原本想进来假意问候一声,看看这边收拾得在怎么样了,结果就在门外听见了申十二娘那番话,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拉下脸来,转身就走了。
等穿扮齐整,楚姜宁只觉得浑身被那层层叠叠的婚服裹得晕晕沉沉,胳膊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开步。头顶更是有如千斤重,压得她脖子酸痛不已。
芸儿和阿莼一左一右扶着她,把她扶到马鞍上坐下。
郑月琅走过来瞧了一眼,拍手说好看,又说这身婚服选得好,衬得二娘气色好。
几位宗妇也跟着夸,说二娘今日是顶顶标致的新娘。
暮色渐渐沉下来。楚姜宁坐在马鞍上,一整天只早上吃了几口冷淘,这会儿又晕又饿,只觉得眼前发花。
她只能攥着袖里的帕子,强撑着坐直身子。
未几,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
芸儿从门外跑进来,笑嘻嘻地喊:“是新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