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觥筹交错。李金财举杯频频,脸上堆着笑意,竟无半分停歇之意。
县令本不胜酒力,却碍于情面无法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酬。
县令既饮,座下一众僚属更是不敢怠慢,只能纷纷举杯,强作欢颜陪饮。
酒过三巡,李金财依旧兴致盎然,拉着众人东拉西扯,话题翻来覆去不离自家亲眷。
县令听他三番五次提及外甥,终是按捺不住好奇,随口问道:“李老弟常挂在嘴边的外甥,不知是哪位贤才?”
李金财闻言,嘴角笑意更盛,正要张口夸耀。
可就在此时,一旁的张先生忽然开口打断,笑容温雅:“他这外甥是我的门生,去年乡试一举夺魁,成了解元公。也难怪他逢人便要夸赞,引以为傲。”
李金财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张先生既已将话头接了过去,他再贸然吹嘘,反倒显得不知进退,只能讪讪闭了嘴。
座间气氛微妙。萧县丞眸色微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几人。
赵乾三叔则眼神游离,看似在看桌案上的酒菜,实则暗中观察众人神色。
“原来是张先生的高足,难怪如此。”县令连忙打圆场,面露赞许,“真是名师出高徒,少年英才啊。”
张先生拱手轻笑,语气谦逊:“不过是孩子自身争气,些许运气罢了,与我教导无甚干系。”
赵三叔忽而放下酒杯,状似闲聊般问道:“张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只是今日席间,只瞧见半山书院的学子,怎的不见国子监与悠居先生的门生前来?”
张先生眼底掠过一丝淡讽,淡淡道:“这个我也费解,或许是远赴他处赈灾去了吧。”
县令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官腔:“本官倒略知一二。国子监的学子此刻都在益州赈灾,前日益州刺史已有公文发来,令各州县统合灾情,统一上报。”
一席话语,字字暗藏机锋。桌上众人各怀心思,脸上却皆是平静无波的模样,无人轻易表露真实情绪。
张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刺史大人倒是有心,只是不知,若没有国子监的学子奔走,这灾情统计,他是否还能这般顺遂。”
县令闻言,只是干笑两声,并未接话,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萧宅内院,气氛压抑。
陈文安与司音转入隔壁厢房,陈文安指尖抚过墙面、柜沿,一寸寸细细探查。司音总觉得这房间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她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轻敲墙壁,试图寻出破绽。
陈文安翻找良久,一无所获,见司音敲墙,忍不住开口:“司音姐,这房间有何不妥?”
“这墙体、这布局,都透着股怪异,不似寻常居室。”司音眉头微蹙,正欲细言,耳畔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闪身躲入内室屏,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隔壁房间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是少年的抱怨声:“我爹也是固执!早说把那小子除了,被骗了这么久,他就是不肯!”
“少爷,老爷自有他的考量。”一旁的仆从低声劝道。
“他能有什么考量?还不是怕那边人多势众!如今军队进城,咱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真碍事!”
断断续续的抱怨传入耳中,陈文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精光。
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厢房,径直去找尉少夏与李少靖。
行至书房门口,见往日必有的守卫今日竟不见踪影,陈文安脚步一顿,神色凝重:“不对劲。”
有些反常,上次半夜都有人守着,今日却无人看管。
“先进去看看!”司音说。
两人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瞬间怔愣,尉少夏与李少靖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竟是在抄写那本药材账本。
“你们……这是做什么?”陈文安又惊又气。
“抄账本啊,没看见?”尉少夏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陈文安一时语塞。
“背下来不就省事了?何必这么费劲抄。”司音无奈道。
“哪有那么简单。”尉少夏终于抬头,眉头紧锁,“这账本全是药材名目,背错一字都可能遗漏关键。抄下来,咱们回去慢慢研究,总能找出端倪。”
“还剩多少?”陈文安立刻收敛心神,转入正题。
“快了。你那边进展如何?”
“毫无头绪,萧县丞怕是随时回府,得加快速度!”
一个时辰后,客栈雅间内。
陈文安几人捧着厚厚几页抄录的账本,反复翻阅,逐字推敲,却始终看不出半点异常,只觉满纸药材名目,平淡无奇。
萧县丞回到书房,独坐案前,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今日县衙宴上,县令那暗含敲打的言语。
他脸色愈发阴沉,指尖重重叩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一拍桌案,指尖竟沾了些许墨迹。他抬手摩挲,指尖捻动,凑近细瞧,那墨迹处竟藏着极淡的纹理。
心中一动,萧县丞立刻起身,快步走入密室。片刻后,他从密室走出,面色凝重如水,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今日,可有人进过我的书房?”他沉声唤来守院仆从。
仆从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地:“回大人,书房重地,小的们绝不敢擅入!”
“天儿回来了么?让他即刻来见我。”
“是,大人!”萧县丞重回书房,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思虑着下一步的应对。
“爹,你找我?”萧山牧推门而入。
“你今日去过我书房吗?”萧县丞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没有啊。”萧山牧摇头,随即面露急色,“爹,又死了两个!再不运出城,怕是都剩不下!”
萧县丞看着儿子,眉头紧紧拧起,心中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萧山牧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忍不住问道:“爹,你怎么了?有心事?”
“无事。”萧县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天儿,我这里有份公文,你过两日送往益州,送达后便直接回江南。”
“啊?”萧山牧一愣,“就我自己?”
“是,我有一桩要事,需你将一物转交江南家主。”
“什么东西竟这般要紧?”
“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可窥探。先去益州,再回江南,途中切不可停留。”
“爹,儿子还想留下来帮你!”
“不必了。”萧县丞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边我已有安排。回江南后,去看看你姑姑,替我问声安好。”
“儿子知道了!”萧山牧虽满心不解,却还是恭敬应下。
三日后,萧山牧收拾行囊,启程前往益州。萧县丞则闭门不出,暗中加紧布置,神色愈发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