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谢刺史登门了。”冷霜缓步上前,低声禀报道。
温瑾瑜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浓墨顺着笔尖落下,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暗沉墨痕。
“我正欲寻他,倒是让他先一步找上门了。”
少女语声浸着薄凉,较平日更添几分刺骨寒意,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先生那边,是何说法?”
“回郡主,谢山长言,既是长辈登门,理应接见。只是他并非郡主至亲长辈,你无需拘谨,随心便可。”
温瑾瑜缓缓敛了神色,放下手中狼毫,语调平静无波。
“先生说得极是。长辈到访,岂有闭门不见之理,引他去前厅等候。”
“是,郡主。”下人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温瑾瑜起身净手,淡淡吩咐:“取一身合身衣衫,更衣再去见客。”
隔壁院落,陈文安斜倚在软绒床榻上,手捧书卷静静翻阅。
陈文宝掀帘而入,望见兄长这般安然模样,一时有些怔忡,恍惚竟像是回到了自家。
“哥哥!我们来看你了。”
陈文安合上书卷,目光淡淡扫过门外,心底微蹙,暗怪下人未曾提前通传。
不等他思绪落定,陈文宝便快步上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文安抬眸,入目是张婉晴她们以及随行下人,他勉强挺直微倦的身子,竭力维持着些体面仪态。
“一路奔波劳顿,你们怎不多歇息片刻?”陈文安声线温润柔和,自带一股儒雅气度。
“还不是七宝放心不下你,我们路上买了新鲜的枇杷与蜜桃,汁水甘甜,文安哥快尝尝。”张婉晴笑着说。
“劳你们挂心。”陈文安笑着说。
白芷应声上前,将鲜果逐一取出,整齐摆放在白瓷盘中。
陈文安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她手背与颈侧的伤疤,忽而又想起李其那双手,眸色暗了暗,心底思绪翻涌。
陈文宝精准捕捉到兄长的神色,当即开口道。
“哥哥,婉晴早就许下承诺,等回到京都,便让她母亲赠予白芷重金,保她往后一世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白芷摆放果盘的指尖猛地一顿,动作滞在原地。
陈文安抬眼,目光落向神色认真的张婉晴。
张婉晴微微挺起脊背,语气笃定:“我说的自然作数!白芷因护我才受伤,这份恩情,我必然要好好报答。”
“你有这份善心便足够了。”
陈文安缓缓开口,眉目温和,“只是白芷舍身相护,从来不是为了金银酬劳。”
张婉晴唇瓣动了动,满心话语堵在喉头,无从辩驳,只得转头望向一旁的白芷。
白芷收拾好器物,屈膝浅浅一笑,眉眼温顺。
“张小姐不必介怀,你和小姐平安无恙,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护主本就是分内本分,谈不上报答二字。”
“金银终究俗气浅薄些。”小迷妹突然开口说,她已经想好了,让祖父给司音姐做个趁手武器。
张婉晴心底莫名涌上几分郁结,说不清缘由,却暗暗攥紧衣袖,在心底立下决意,日后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补偿白芷。
几人闲谈片刻,张婉晴耐不住院内沉闷,心生外出闲逛的念头,小迷妹也连连附和。
唯独陈文宝,只想留下来多陪陪养伤的兄长。
“你们想去便去吧,出门切记多带侍卫随从,切莫走远,万事小心。”
陈文安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温和将几人劝离。
“那哥哥,我明日再过来陪你。”
“好。”
众人一走,陈文安瞬间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缓缓伏下身。
后背未愈的伤口本就隐痛不止,方才强坐许久,此刻又疼又痒,密密麻麻的麻痒钻心,偏又半点触碰抓挠不得,煎熬难耐。
“陈公子,要不要请李大夫过来诊治一番?”一旁侍立的下人忧心问道。
陈文安轻轻摇头,气息微缓:“无妨,是我方才勉强支撑所致,不碍事。你先退下,往后若有外人来访,务必提前通传。”
“小的谨记在心。”
下人退去后,陈文安伏卧许久,待痛楚稍稍缓和,才小心翼翼试探着侧身躺下,勉强舒缓伤势。
另一边,陈文宝三人结伴走出院落,本打算回房更换衣衫,抬眼却见宅院外排布着层层持械兵将,气氛肃穆紧绷。
三人两两对视,皆看出彼此眼底的疑惑。
陈文宝蹙眉开口,向门口值守的大长公主府家将问道:“这些兵卒齐聚在此,所为何事?”
“回姑娘,益州刺史听闻郡主暂居此处,特意前来登门拜会。”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一看就没安好心。”小迷妹撇了撇嘴,语气满是鄙夷。
“我们……要不要去前厅看看?”张婉晴压低声音,面露担忧。
陈文宝一时犹豫不决。
若是往日,她必定想也不想便应声前去,可历经一路风波,她行事已然多了几分顾虑。
两道目光一左一右紧紧盯着她,让她不由得心生动摇。
“还是过去瞧瞧吧。”陈文宝咬了咬牙,“万一温姐姐被人刁难吃亏,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再去把司姐姐一并叫来。”
“没错没错!人多势众,总归稳妥些!”小迷妹立刻应声附和。
不多时,三人便领着一大群女学世家少女,浩浩荡荡往前厅而去。
温瑾瑜抵达前厅时,只见先生谢清沅已然落座,而谢刺史竟堂而皇之坐于上位主座,姿态倨傲。
见她入内,谢刺史缓缓抬眼,面上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自带一方封疆大吏的威压,不怒自威。
“郡主驾临本官辖地,无端受惊遇险,皆是本官管束不力之过,今日特地登门,向郡主请罪。”
话说得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半分躬身请罪的诚意也无。
温瑾瑜全然无视他这番假意说辞,缓步走到谢清沅身前,屈膝行下晚辈礼,神色恭敬:“先生。”
“郡主不必多礼。”谢清沅淡淡开口,“谢大人此番,是专程前来致歉的。”
温瑾瑜微微颔首,薄唇轻抿,一言不发,静静立在先生身侧,刻意将谢刺史晾在一旁。
谢刺史眸光骤然一眯,心底暗忖:外界传闻此女温顺内敛,看来全然不实。
刻意冷落缄默,分明是对他积怨颇深。
他正欲再度开口施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不等下人通传,一群少女便浩浩荡荡涌入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