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未歇,冯清和全然不顾管家再三苦劝,态度执拗,执意要即刻下山。
陈文安立在一旁,没有劝解。此番下山也好,这雪还不知下到什么时候。
山下和府里皆是牵挂的亲人,若是迟迟不归,家中亲人必定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最终,四名护卫小心翼翼抬着伤未痊愈的冯清和启程下山。
刘大夫没有下山,他打算等雪停再下山,陈文安没有管,学院还有这么多病号,有个大夫在,也放心。
下山一路风雪肆虐,冯清和被厚厚的狐裘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澄澈灵动,静静望着漫天飞雪。
陈文安抬眸望向漫天翻涌的白雪,心头微沉。
这般铺天盖地的大雪,很多年没有见了,不知有多少伤亡。
冯清和看陈文安凝重的脸,开口说:“陈七,你是不是累了?我让护卫背你,怎么样。”
陈文安无奈失笑,随口回怼:“冯大少爷你安分躺着养伤便是,别胡乱折腾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冯清和小声嘟囔一句,索性不再说话。
下山的山路本就崎岖湿滑,经大雪覆盖后更是寸步难行,比上山时艰险数倍。
若不是记挂妹妹,陈文安实在不愿冒着风雪赶路。
陈文安步步谨慎,每一步都稳稳踩实积雪,生怕脚下打滑出了差错。
一行人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踏出山道抵达山脚。
此时大雪仍在纷纷扬扬飘落,地上零星几处浅浅脚印,转瞬便被新雪半掩,显得冷清空旷,不见人影。
此前受伤的同窗,早已被就近安置在山下各处的农家院落里暂住。
陈文安和冯清和一行人刚下山,便有眼疾手快的下人匆匆跑去报信。
不多时,冯父步履仓促地疾步赶来,往日生意场上的沉稳从容荡然无存,眉宇间满是焦灼慌乱。
他快步过来,急切问道:“和儿!身子如何?伤得重不重?”
冯清和见父亲这般紧张,一时玩性大起,故意拖着腔调唬他:“无碍,就是腿摔瘸了。”
“瘸了?”
冯父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双目瞬间绷紧,满心都是惊惧与担忧。
“伯父莫慌。”
陈文安连忙上前解围,温声解释。
“冯兄是同您说笑的。方才山上刘大夫已然为他接好了骨,伤势稳妥,只需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丝毫不会影响日后行走。”
冯父闻言,悬着的心方才落地,又气又无奈,望着自家儿子可怜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化作心软,半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冯清和可不管他父亲什么心情,反倒开口说:“爹,此次多亏了陈七!若非他将我背去书院,天寒地冻的,我怕是真要冻死了。”
冯父眸光微凝,即刻追问:“阿福呢?为何未见他回来?”
“阿福途中也不慎摔伤了,暂且留在山上休养。”
得知始末,冯父转头郑重看向陈文安,眉眼间满是真切谢意,郑重拱手道谢。
陈文安亦含笑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坦荡。
“伯父不必客气。纵使换作旁人身陷险境,我亦会出手相助,更何况是情同手足的冯兄。”
冯父看着自家儿子一脸单纯感念,傻乎乎动容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又好笑又欣慰。
稍作休整,冯清和又开口道:“陈七,你可是要回府?我遣人车马送你一程。”
“不必劳烦。”
陈文安微微摇头,他还是妹妹,“我放心不下舍妹,先去女学那边看看。你安心养伤便是,过两日我便登门探望。”
“那也好。”冯清和乖乖应下。
陈文安复又看向冯父,温声叮嘱:“伯父,晚辈便先行一步了。风雪渐大,还请伯父尽早带冯兄回府歇息为妥。”
“好,我们这便回去。”冯父说道。
辞别冯家父子,陈文安抬眸望向沉沉天幕,风雪毫无停歇之势,簌簌落雪裹挟着寒意,让他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女学入口依旧有卫兵严密值守。守卫虽不识得陈文安本人,却一眼认出他外罩的素色狐裘之下,是半山书院制式的学子长衫,知道是半山书院学子,态度格外客气。
守卫上前拱手问询:“公子驻足于此,可是有事?”
骤然被拦下,陈文安毫无半分不悦,语气温和地解释。
“舍妹在此求学,天降大雪山路难行,我特来一问,校内学子可有不少受伤之人?”
守卫对此事不甚明晰,却依旧恭敬回话:“公子稍等,不知令妹名讳?我可为您代为打听。”
“劳烦诸位。舍妹乃是定安伯府五房嫡幼女陈文宝。”陈文安浅笑作答。
守卫顿时面露恍然,语气愈发和善,“原来是陈七姑娘,知晓她的,公子在此稍候,我即刻进去问询。”
陈文安未曾想妹妹在女学这边如此有名,连门外值守的守卫都认得她,要知道女学之前可是很多人的,这是得多话痨啊,守卫都认识她了。
守卫与同伴低声交代两句,便转身快步走入女学,穿过外层岗哨向内问询。
片刻后,守卫折返回来,对着陈文安躬身回话:“公子放心,方才已然问清,此番风雪意外受伤的人寥寥无几,令妹安然无恙,未曾受伤分毫。”
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陈文安颔首道谢,随即取出早已备好的银两递上前,礼数周全。
“多谢诸位费心。我知晓女学规矩,外男不得入内,便不叨扰了。烦劳诸位代为递一句口信,告知舍妹雪大路滑,归途难行,今日早些归家,我在山下等她。”
几名守卫对视一眼,面露些许为难之色,值守在岗,不便擅自离岗奔走传话。
陈文安深谙规矩,从容笑道:“无妨,谁去都可以,信息送到即可,就说我在山下等她,让她下山时慢些。”
守卫见状不再推脱,再次入内通传,此番耽搁的时辰稍久了些。
须臾,守卫再度出来回话。
“陈公子放心,我已托值守内院的相熟之人代为传话,定然稳妥送到。还请公子稍待片刻。”
“不急。”
陈文安笑意温雅,转念思忖,上山下山又耗费许久,此时天色渐晚,风雪愈烈,需提前备好车马以备返程。
于是他辞别守卫,转身前往停车之处安排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