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轻轻挣开陈文安的手,拖着受伤的腿脚,步履匆匆钻进了屋内。
屋门虚掩,里面隐约飘出细碎语声,模糊不清,唯有一阵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穿透门缝。
陈文安站在院外,进退踌躇,正思忖着是否暂且离去,吱呀一声,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小哑巴快步走出,伸手攥住陈文安的衣袖,轻轻往里拽了拽,眉眼带着恳切,分明是邀他入内的意思。
陈文安微微一怔,转瞬了然。稍作沉吟,便抬步随他走入屋内。
身后两名护卫紧随跟上,半步不敢松懈,历经之前埋伏一事,众人早已草木皆兵,绝不敢让陈文安孤身涉险。
屋内破败寒凉,陈设简陋至极。
榻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所谓床榻,不过是几块破旧木板草草拼接而成,勉强可供卧躺。
那人裹着一床打满补丁、单薄发硬的旧被褥,见陈文安进来,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勉力半坐起身。
“听柱子说,是公子出手相助。草民尚未谢过公子恩德。”
屋内寒风穿隙而入,温度丝毫不比屋外暖和多少,刺骨凉意裹着潮气,弥漫全屋。
陈文安神色温和,淡淡颔首:“不过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男子抬眸打量他片刻,轻声发问:“公子口音清润,并非本地人士吧?”
“我自京都而来,一路游学至此。”陈文安浅笑作答,语气坦荡自然。
男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带着几分探究:“京都繁华千里,公子何苦远赴这般荒寒边境游学?”
“此番本是要去凉城探亲,途经沐川,便暂且驻足几日。”陈文安从容回道。
话音落下,男子神色凝重几分,恳切劝道。
“公子,此地龙蛇混杂、凶险暗藏,绝非善地,还请尽早离去。”
一语落罢,他喉间一阵发痒,低低剧烈咳嗽起来,身子都跟着微微颤抖。
陈文安待他喘息稍平,轻声问道:“冒昧一问,阁下身体可是有病在身?”
男子眼底涌上浓重的苦涩与颓然,语声沙哑。
“早已是个废人了。若不是放心不下柱子这孩子,我这残躯,早该埋骨荒郊了。”
“可是腿脚病痛,为何不寻大夫诊治?”
他轻轻摇头,语气满是认命的悲凉。
“无用的,多年旧伤沉疴,当年随军军医尚且束手无策,如今更是回天乏术。”
“军医?”陈文安眸光微凝,“阁下曾是军中将士?”
“不错,五年前边关战事负伤,重伤退役。”
这些过往,李三李四早已打探清楚,提前禀报过他。
可听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这位保家卫国的将士落得如此潦倒凄惨的境地,又是另一番心绪。
陈文安眉心紧紧蹙起,出声追问。“朝廷对重伤退役兵卒,向来有抚恤规制,既有抚恤银两,又可归籍安居,阁下为何会沦落至此?”
男子低低自嘲一笑,满是颓然。
“世道如此,像我们这般残废之人,纵使手握抚恤银,无官无势、无依无靠,又能改变什么?终究是任人磋磨罢了。”
满目寒凉境遇,让人心生恻隐。陈文安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点碎银,轻轻放在屋中唯一一张破旧木桌上。
“这些银子收下,添置些炭火取暖。听你咳喘不断,大抵是冬日寒邪侵体所致。”
见男子意欲推辞,陈文安又温声补了一句。
“纵使你用不着,柱子年幼,双手满是冻疮,也需添置炭火御寒、养护身子,权且收下吧。”
男子看着桌上银两,终是不再推辞,低声道谢。
“多谢公子仁善。”
陈文安微微颔首,不再多留,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走出破旧小屋,他心底思绪翻涌,沉甸甸的。
此地诸事太过凑巧,桩桩件件看似寻常,细细琢磨却处处透着诡异,巧合多了,便绝非偶然。
这座沐川小城,看似烟火市井,实则人人藏秘、事事藏诡,没有一人简单,没有一事寻常。
一想到昔日浴血戍边、死守家国的将士,最终落得伤病缠身、贫寒潦倒、无人照拂的下场,陈文安心底便涌上一阵难言的沉郁。
他即刻吩咐随行护卫:“送些的干粮热食和炭火,再请一位靠谱的大夫,过来为这位旧伤将士诊病调理。”
而那名小哑巴柱子,依旧日日守在客栈门口,闲暇时便独自去往城门,静静伫立张望,不知在等候何人,亦不知在期盼何事。
陈文安看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只觉一阵头沉心累。
这座诡异的边城,人人心怀隐秘、举止反常,反倒是正常人,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又过几日,陈文安听护卫说那人拒绝医治,不过要了些烈酒。
陈文安没有犹豫让人送酒过去,他不缺这点银子,权当做些好事。
又过两日,秦护卫回来了,带回来不少消息。
“你是说他们围城不走,是认定尉世子还在城内?”陈文安皱眉问道。
“是,他们是这个意思。”
“那尉世子为什么不露面呢?”陈文安呢喃问道。
“或许是有事绊住了?”李三推测说。
陈文安摇了摇头,他想不可能这么简单。
这都两月有余,什么事能被绊住这么久,除非身边都不安全,不然他也不会让人回京都求助。
想到这陈文安的思绪就有些远,从他接接过那包袱时一切都变了。
那人身上满身的伤痕,到死都握紧的手,想起那最后要酒喝的模样,好像有些熟悉。
陈文安想起小哑巴,开口问李三。
“最近那孩子还在城门口和客栈门口守着?”
“是,不过这几日每日中午人都会回家一趟。”
陈文安刚想再问,就听门外的护卫进来禀告。
“公子,五爷派人来了。”
“人在哪?”陈文安问道。
“在王守将那,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陈文安算了一下时间,李成他们到凉城,再从凉城到这,这是刚到就派人过来了?
陈文安揉了揉眉心,情况好像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