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看着那辆掉了漆的铁皮小推车。
上面已经垒了好几个蛇皮袋子了,也不知道买的啥,看着都挺沉的。
“你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小人儿,”老大爷蹲下来,手掌按了按车把试了试份量,眉头皱成核桃。
“推这一车东西,胳膊不断也得晃三晃,不沉吗?”
小满两只手攥住车把,仰着头认真的点点头:“有一点点沉。但是小满推得动,真的。”
她咬着牙较劲的样子让老大爷心口一酸。
老头一边整理东西往蛇皮袋子里装,一边忍不住念叨:“你们家大人也是心大,买这么多东西,好歹派个半大小子跟着啊,愣让你一个奶娃娃推着一整车东西满集市走……真有事咋整?”
知道老大爷这是在替她抱不平,心疼的。
小满笑呵呵的。
“他们是想跟我来的,但是来不了,所以就只能我自己来了。家里人真的都很好很好的,真的……”
她越解释越急,末了还抬起脸来,神色认真的看着老大爷。
老大爷到嘴边的话顿时咽回去了。
不方便。一个小丫头,一口气买十把砍柴刀、两把镰刀、锄头铁锨钉耙全齐,那推车上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家里大人不方便到连露个面都不行……
老头也是混了半辈子,什么光景没见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大约猜着了七八分,不是摊了事儿,就是摊了病人起不来。
可话到临头,问不出口。
“唉……”他叹了半声,没再追。
转身从摊位底下摸出块巴掌大的青石,往车斗边上一搁。
“磨刀石,送你的。新刀头回使别太狠,砍完木头蹭两下,刃口养得住。”
又蹲下去,把车上所有绳结重新勒了一遍。
锄头柄用布裹了三圈免得磨手,十把刀单独捆死在一块,蛇皮袋子也是很结实的。绝不会颠出来刮着人。
“丫头,东西点清楚了啊。”老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月之内,哪样使着不顺、柄松了刃崩了,拿来换,不收你一分钱。包退换。”
小满正看着小推车上的袋子呢,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包退换啥意思?”
“就是用坏了,或者我手艺没到家,你退回来,我给你换新的,不要钱。”
小满的眼睛“唰”地亮了,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脑门差点磕到车把:“谢谢爷爷!小满记住了!”
老大爷摆摆手,正想再嘱咐两句路上慢点,要不要帮她推回去…
可话还没出口,小满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
她攥紧车把,脊背绷直,脸颊飞快泛起一层薄红,只觉得心口猛然有一股热气窜了出来。
那种感觉她熟得很,是时候回去了。
“爷爷再见!”她慌忙喊了一声,推起车子就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车轮碾过柏油路“咕噜咕噜”响。
老大爷张了张嘴,手抬到半空:“哎……慢…”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小满连人带车拐过卖干货的棚子角,身影刚从光里没进去。
人没了。车也没了。
集市的风照旧吹着,只是空间仿佛停滞了那么一瞬,又恢复了热闹。
老大爷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半晌才慢慢放下来。
……
此时桃花村炸了锅。
村长家的院门大敞着,村长媳妇跪坐在堂屋的地上。
她两手攥着粗布围裙的角,一下一下抹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就那几句碎碎念。
“孩子晌午吃完饭就钻屋里睡了,被褥都还在,我不过去后院跟几个婶子腌两缸白菜的功夫,回头人就没影了。”
村长黑着一张脸,在堂屋里来回转着。
他猛地停住脚,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去。
“什么叫应该?!活蹦乱跳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守着孩子,寸步别离。你倒好,去腌什么白菜呀。”
村长媳妇被他吼得一哆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顶嘴。
她何尝不知道错了。
可往常都好好的,谁知道今天中午就出了岔子。
吴秀才在村子里面找了一圈,又折返回来,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花白胡子尖都湿漉漉的。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嗓子哑得劈了叉。
“行了!现在掰扯这些有个屁用,找人!村口守着的两个后生一直没挪窝,东头西头我都问过了,没人见孩子出村。八成是往山那边去了,抄家伙,分三路,一刻钟之内全给我翻一遍!”
“对对对,进山!拿火把拿绳子……”
院子里乱成一锅滚粥,男人们撞得门框砰砰响,女人家站在台阶上攥着佛珠直念阿弥陀佛。
就在这当口?
“哐啷、哐啷、叮叮当当……”
院门方向忽然滚进来一串脆响,像是谁拖着一车子铁器瓷器一路磕磕绊绊碾过青石板。
众人齐刷刷刹住脚,十几双眼睛唰地扭过去。
然后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小满。
她正吭哧吭哧推着一辆不知从哪倒腾来的推车,稳稳当当站在院门口。
小丫头梳的两根羊角辫跑歪了一根,脸蛋红扑扑的,满头大汗。
她看见乌泱泱一院子人,笑的咧开嘴,露出两颗新冒头的小乳牙,小手啪地拍在推车沿上。
“村长爷爷!吴爷爷!你们怎么都在呀。快快快,都别站着了,看我买了啥好东西!”
她献宝似的扒拉开推车上的绳子。
全场死寂。
吴秀才站在原地,花白的胡子颤了三颤。
他喉头猛地一哽,发出一声极短极哑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老人家背过身去,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眶通红,手臂已经伸出去把小满整个抄进了怀里。
啪、啪、啪。
巴掌落在小丫头的屁股上,三下,听着脆,其实老人家指节都是抖的,力道收得死死的,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确认还好好的。
“小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全村人都要让你吓死了?出去怎么不言语一声?!你、你……”
吴秀才说到最后一句彻底破了音,抱着人死死不撒手,下巴抵在小满发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