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长睫扑闪扑闪的，仰着脸开心地看向宋姐。
“阿姨，你也想做那种小人穿的衣服吗？”
宋姐一听，连忙摆手，笑得眼角细纹都堆了起来。
“不是不是，阿姨不要那种小人的，是大人穿的。阿姨是开服装店的，现在大厂流水线出来的新中式，版型太笼统，满大街撞衫，一眼看过去都一个样。刚才瞧见你身上这件手工缝的带绣花的，阿姨心里那根弦一下就被拨动了。就想要这个味儿。”
她往小满那边凑近了些，语气热乎起来：“绣花你们随便绣，花样我负责，多买几本书，网图、杂志、纹样参考我全给你备齐。衣服。大人尺码的真衣裳，你们能做吗？”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我不太知道诶……我得回去问问秀荷姐姐她们。对了，我们那里没有布料，也没有丝线，可能得阿姨你买给我们了。”
“啊？”宋姐一怔，“你们那边料子都买不到？”
小满认真点头：“嗯。秀荷姐姐的娘亲前阵子从镇上来，说外头乱，他们家原先开绣房的，早关门了。现在村里连布匹都进不来，丝线也断货，梭子摆着织不了布。所以只能婶婶你帮我们买啦。”
一旁的小飞听得心口发酸，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
“你们那儿过得真不容易……以后想吃啥、缺啥，直接来找小飞哥哥，小飞哥哥罩着你。”
“好。”小满乖乖应了，嘴角翘起来。
宋姐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生意经上，追问道：“你们村里还会织布？是那种老粗布吗？”
“不是的不是的！”小满连忙摆手澄清。
“是那种像绸缎一样、摸起来滑滑软软的布料。秀荷姐姐、阿花姐姐她们都会织，织出来可好看了。”
“手织的？就普通腰机？”
“不是…”小满比划了一下，两只小手往外撑开，“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木架子，比我还高，踩踏板、递梭子，要两个人搭着手才转得起来。”
听到这里，宋姐瞳孔一缩，眼睛倏地睁大了。
花楼织机。
那是正经的老式提花大木机，织得出软缎暗纹的手工架子。
这年头，流水线横扫一切，连正宗苏绣坊都难找几台完整的老机子，更别提能织滑软绸料的手艺人。
手工织一匹这样的布，工钱加料钱，市面上什么价她太清楚了。
宋姐喉咙发紧，心跳快了半拍，看向小满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那要是阿姨把线给你们买齐了，你们真能织出布来？”
宋姐这句话问出口，小满反而愣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满脸困惑。
“阿姨，你是要做衣服，还是要织布？”
“都要！都要！”宋姐一拍大腿，整个人凑近小满，眼里精光直冒。
“这样，阿姨最近正好要采一批丝线，先给你们送过去。你们先帮我织一匹布出来看看。颜色、花样随你们搭，我不指手画脚，只看成品。布料和绣线我一并买现成的捎去，你们先帮我走几件简单的款式出来。尺码我来量、我来给，你们照着做就行，成吗？”
小满没立刻应，低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阿姨是既要做衣服，又要织布料，对吧？行，那你先买。等我今天回去，跟婶婶还有秀荷姐姐、阿花姐姐她们商量一下，看看架子还能不能支起来。”
“行行行！好好好！”宋姐连声应着，欢喜得像是捡到了宝，一把将小满搂进怀里，脸贴脸蹭了蹭，吧嗒在额头上亲了好几口。
“哎哟我的小满呀，阿姨可真稀罕你，你就是阿姨的心头肉、阿姨的宝！”
正好她的服装店打算转型做精品的，小满可真是上天送给她的幸运星。
她的店之前也做过手工定制，但是裁缝现在越涨价越高了，只能重新找别的出路，这真是瞌睡送枕头，太好了。
小满被亲得耳根通红，整张脸埋进宋姐肩窝里，两只小手局促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小声嘟囔了一句。
“婶婶别亲啦……”
旁边小飞看得直乐，伸手戳了戳小满露出来的后脑勺：“脸都红成苹果了还嘴硬。妈，你原来还说我是你的心肝肉呢。”
宋姐斜了他一眼。
“去去去，你哪能跟我们香香软软的小满比呢？”
小满把脸埋得更深了。
宋姐搂着小满稀罕了一会松开手，掏出手机飞快划拉着备忘录，嘴里念念有词：“丝线得各色来一丝，各来一批，素缎先拿三匹，色卡也得要……”
她低头看向小满，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小满，这事儿成了，阿姨绝不亏待你们村里任何一个姐姐。先织一匹，先走两件样衣，后面的单子，阿姨排着队给你们送。不过说好了，你们后面可不能随便涨价。”
小满一听这话，后背下意识绷直了，两只小手慌忙摆个不停。
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婶婶跟秀荷姐姐都是实在人，说好多少工钱就是多少工钱，不会……不会做出坐地起价那种事情的。”
小姑娘急得鼻尖都冒了薄薄一层汗，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生怕宋姐误会了村里人半分。
宋姐被她这副模样一戳，反倒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心思露得太明显了。
说到底她就是怕销路一打开，那头裁缝撂挑子、拿捏她一把。
商场混久了，戒心重，倒把眼前这个孩子吓着了。
她神色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满的后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的。
“好好好，阿姨信你，不说了不说了，别紧张。”
小满这才慢慢松了劲儿，小手攥着衣摆，乖乖点了点头。
宋姐揉了揉她发顶，语气放得很轻：“你跟小飞哥哥在这儿坐会儿，阿姨去里屋统计一下材料单子。”
小满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她抬起脸，很认真地说：“我得去婶婶那里了，今天还有货要交给林悠姐姐，不能误了时辰。”
“行，正事儿要紧。”宋姐也不硬留，起身把人送到门口。
“小飞，你跟小马一块过去，看路上妹妹还要买啥，帮妹妹一块推车。”
小飞应声站起来。
“走吧。”
小满乖乖道了个别，迈开小腿朝门外走去。
宋姐站在门口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