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骨头炖烂了之后特有的醇厚香气,混着豆腐吸饱汤汁后的鲜甜,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挠着人的鼻尖。
小满吸了吸鼻子,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小满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迎面就撞上了一院子的小脑袋瓜。
小虎子、小石头、阿牛、铁蛋、阿禾、穗穗、草儿,大大小小七八个娃娃,黑压压地挤在院子里,一个个仰着脸,像一群等着喂食的小麻雀。
“虎子、小石头、阿牛、铁蛋、穗穗、草儿……你们怎么都在啊?”
被点名的娃娃们齐刷刷转过头来,七八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
“小满妹妹!”
“小满姐姐!”
年纪小的喊姐姐,年纪大的喊妹妹,虽然叫法不一样,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是一样的。
小家伙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穗穗今年七岁,是吴木匠家的小孙女,站在最前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小满,你起来啦!”她踮着脚尖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今天中午村长爷爷说吃饼子就大骨头汤,这汤味道可好闻了,我们都在这闻汤等吃饭呢!”
三岁半的小铁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到小满腿边,仰着一张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姐…”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糯,小满心尖尖都跟着颤了一下,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想都没想,小手就伸进自己的包包里,摸出了红姐给的大白兔奶糖,数了数,正好一人一颗。
“来来来,一人一颗!”她剥开一颗糖纸,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奶糖,举起来给大伙儿看。
“这个是婶婶给我的大白兔奶糖,可甜可甜了!把这个糖纸剥开就能吃啦。”
说着她利索地撕开糖纸,把奶糖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冲大家笑。
小家伙们眼睛都直了,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剥糖纸,剥开了就赶紧塞进嘴里,然后一个个眯起眼睛,幸福得像是尝到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灶房那边,村长媳妇正忙得脚不沾地,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笑出了两朵褶子花。
“小满起来了呀!来,替奶奶尝尝这个汤的咸淡。”
她麻利地拿起长柄勺,从那口大铁锅里舀了小半碗汤,稳稳当当地搁在灶台边上。
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段碧绿的小青菜叶子随着热气打着转儿,白嫩嫩的豆腐块半沉半浮,大棒骨炖出的浓白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子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满颠颠儿地跑过去,踮起脚尖够着灶台,双手捧起小碗,就着勺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鲜。
骨头熬出的醇厚底汤裹着豆腐的清甜,小青菜的爽脆在舌尖一滚,香的不得了。
“村长奶奶,很好喝!”小满仰起脸,嘴角还挂着一点油花。
“不咸不淡,刚刚好!”
村长媳妇乐得直拍手:“好嘞,那奶奶就放心了!”
小满捧着碗转身跑回院子里,那帮小家伙们早就眼巴巴地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脖子。
“来来来,一人一口。”
她拿着勺子挨个喂过去,每人口里都送了一小口热汤。
轮到三岁半的铁蛋时,她特意从碗里捞起一小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铁蛋嘴边。
“铁蛋,这个烫,慢点吃啊。”
铁蛋张着小嘴一口含住,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好吃。”
一碗汤分完,小家伙们舔着嘴唇,眼睛更亮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咕咕直叫。
好在这会儿饭也熟了,村长媳妇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开饭喽!”
几个小家伙嗖地一下窜出去,撒丫子往各家各户跑,边跑边喊:“吃饭啦!吃饭啦!吃饭啦!”
不大一会儿,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大人们端着碗,孩子们举着筷子,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眼巴巴地等着。
今天中午的饭,简直就是一场盛宴。
就算原先没干旱的时候,谁家都舍不得这么吃,能喝顿稀的面糊糊都算不错了,更别说这有肉有菜、有豆腐的。
配的还是面饼子。
每人一碗热腾腾的大骨头汤,汤面上漂着油花、青菜和白豆腐,再配上一张饼子,就连最小的孩子也分到了一碗汤、一个饼子,捧在手里乐得合不拢嘴。
小满端着自己的碗,开心的不行。
小小的碗都装不下那个大骨头了。
肉炖得烂烂的,轻轻一嗦就脱骨。
她美滋滋地嗦了一口,那肉香混着骨髓的浓郁在嘴里炸开,眼睛都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可她咬了两口就放下了,把那根大棒骨递给了旁边眼馋的铁蛋和穗穗。
“你们吃吧。”
几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啃着骨头,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顿饭,是村里许多人这么多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往年光景好点的,交了赋税,也就吃点饼子、馒头。年景不好的,只能顿顿喝稀,那大棒子骨头再便宜,他们也舍不得买。
一年到头顶多也就是过年见丁点肉腥。
碗里的热气还没散,有人就已经把碗底舔得锃光瓦亮。
石虎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啊,总算有点活着的感觉了。这汤真鲜亮。”
他咂了咂嘴,眼里带着几分憧憬,“以后要是能顿顿这么吃就好了。”
石山也抱着自己的空碗,舌头在碗壁上仔仔细细地刮了一圈,连一滴汤都没浪费。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可不就是嘛。要天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啊,我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忽然凑到石虎耳边,“不过哥,你看那边,那个外乡的男人怎么也坐在这儿吃饭?不是在祠堂绑着吗?”
石虎眉头一皱,顺着自家弟弟的目光扭头看过去。
角落里,张猛正捧着碗低头喝汤。
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忽然打了个冷颤,猛地抬起头来。
正好和石家两兄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