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像是织进去的皮筋,又像是某种有弹力的丝线。”
她摇了摇头,“咱们眼下没有这个东西,只能先按自己的想法来。先用细布条做腰封,里头穿一根宽绳,能系紧就行。”
她看着秀荷:“先做一版,等明天小满去了带给恩人试试。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再改。”
秀荷点了点头,已经在炭条画样上添添改改,把腰封的部分重新勾勒了一遍。
有个小姑娘小声嘀咕:“露胳膊露腿的衣裳……这衣服…能穿出去吗。”
小满一听,急了。
“才不会!婶婶穿可好看了!那边的人都穿这个!”
沈娘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明天你先去拿衣服给恩人,要是恩人喜欢的话,我们就照着再给恩人做几身。”
“好。”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针线篓子被翻得哗哗响,各色布料摊了一桌子。
小满看着姐姐们忙活,心里美滋滋的,明天又能见到婶婶了。
只是没高兴多久,她得回去上课去了。
中午的日头毒得很,蝉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
外面也热的不行,可在村长家院子里守着的人没一个肯挪窝的。
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碎米粥熬得稠稠的。
那几根猪棒骨直接丢进锅里跟碎米一块儿熬,骨髓的香全渗进了粥里,舀一勺,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闻着都香的不得了。
配粥的菜是炒白菜,用的还是昨天炼的猪油。
锅烧热,白花花的猪油化开,白菜一下锅,“刺啦”一声,香味瞬间就窜出来了,混着猪油的荤香和白菜的清甜,馋得旁边的小孩直咽口水。
每人碗里粥盛得冒尖,还另配了小半个蒸红薯。
红薯是今天早上小满才带回来的,不剥皮直塞进嘴里。咬一口甜丝丝的,人家都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得很。
小满捧着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后天就是中元节了!”赵大嗓门拍着大腿喊了一嗓子。
“咱村如今有了东西,是不是该给山神他老人家备点啥?”
“要我说,排一出折子戏!”大壮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唱给山神听,也显得咱有诚意不是?也为了报答他老人家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把小满赐给咱,咱村恐怕都难熬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嗡地一下热闹起来。
从前的日子那叫一个苦呀。
可如今不一样了,棒骨熬粥、猪油炒菜,虽说算不上大鱼大肉,但比之前啃树皮嚼草根,那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一个个脸上那层灰败气褪了不少,眼睛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光。
苦中作乐嘛,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村长从屋里踱出来,手里端着粥碗,听大伙儿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慢悠悠点了头。
“是该孝敬孝敬山神他老人家。咱桃花村有了活路,不能忘本。”
他顿了顿,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又补了一句。
“不过都悠着点,别太闹腾。这年头外面啥光景咱也不知道,先紧着自个儿活命要紧。唱戏归唱戏,别惊着人,也别铺张,意思到了就行。”
“那唱啥呢?”有人问。
“《目连救母》!中元节唱这个应景!”
“不行不行,太悲了,咱刚有点好日子,唱个喜庆的《打金枝》咋样?”
“还是《借东风》好,求个风调雨顺……”
乡下人过节就喜欢哼个两嗓子,虽然唱的不那么标准,但是也是图个热闹。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小满捧着碗,听得入了神。
红薯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耳边是乡亲们吵吵嚷嚷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似的。
她忽然觉得,这苦日子,好像真的要熬出头了。
除了祭拜山神之外,还得上山去祭祖,那金元宝稍微挪用了一点,给祖先们烧点。
午饭后难得歇会,小满躺在床上眯了会。
等再睁眼,脑袋还有点懵,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不对。
这不是村长家的院子。
耳边嗡嗡的全是人声,夹杂着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
小满愣愣地站起来,脚下是柏油路路,左右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摊位,花花绿绿的幌子支得老高,布匹、针头线脑、搪瓷盆、铁锅、成串的干辣椒……什么都有。
是个集市。
人声鼎沸的集市。
小满还没回过神来,旁边一个摊位突然炸出一嗓子,吓了她一跳。
“快来看快来看啊!特价纯棉布料,处理处理!一斤五块,一斤五块啦!”
小满的耳朵“唰”地竖起来了。
特价。
这两个字像钩子一样,瞬间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她三步并两步窜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整个摊子都装进眼睛里。
布可真多啊。大红的、水绿的、鹅黄的,还有印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的。
那块大红花布尤其扎眼,红得喜气,花得热闹。
小满看了这块摸那块,手心都痒了。
她指着那片大红花布,小心翼翼地问:“婶婶,这个也五块钱一斤吗?”
摊主从布堆后面探出头来,见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眉头一皱。
“小姑娘,你要买布?你打哪儿来的?家里大人呢?”
“家里人没来,就我自己。“小满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婶婶,你这布卖不卖?一斤五块是不是?那我……我买五十斤行不?”
桃花村的人都穷,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的都能穿个十来年呢,大家的衣服都破了旧了。这布这么便宜,回去自己做成衣服就有新衣服穿了。
摊主瞪大了眼:“五十斤?!”
这年头谁买五十斤布啊?还是这种大红大绿、艳得扎人的花色。
偶尔有主顾来,买个一斤两斤的,回去给娃做个贴身褂子、缝个褥子面子就算多的了。
五十斤?堆起来跟座小山似的。
“你买那么多干啥?”摊主狐疑地问。
“有用。”小满抿着嘴笑,不解释,又重复了一遍。
“没听错,我就要五十斤。一斤五块,对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那叠钱的时候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