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林夜看了很多遍。白天看,晚上看,睡不着的时候看。信纸被折了又折,边角磨毛了,字迹有些模糊了。王雪的字迹很工整,和她的人一样——安静,认真,不张扬。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他把信放在枕头下面,和林阳藏糖的地方一样。
“林夜。”苏沐晴躺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信纸,“你还在看?”
“嗯。”
“看了多少遍了?”
“不记得了。”
苏沐晴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右眼盯着信纸,左眼闭着。“你妈妈写得很好。”
“对。”
“她一定很爱你。”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
苏沐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林夜。”
“嗯。”
“你恨她吗?王雪。”
林夜愣了一下。“恨她?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瞒了你二十三年。”
林夜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她爱你。”
第二天,林夜去了王雪的墓。华东市郊区的公墓,在一座小山坡上,面朝大海。墓碑不大,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慈母王雪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生年是他出生的前一年,卒年是他十二岁那年。墓碑前放着一束花,已经枯了,花瓣卷曲,颜色褪了。是苏沐晴上次来的时候放的。林夜蹲下来,用手擦掉墓碑上的灰尘。石头很凉,很光滑。
“妈妈。”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墓地的松树沙沙作响。
“我找到了我的亲生妈妈。她叫林婉清。她很好。她和你一样瘦,一样白,一样爱哭。她也很爱你。她说你是好人,说你有资格做我的妈妈。”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这封信,我还给你。你写的。你应该带走。”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字。慈母王雪之墓。慈母。仁慈的母亲。她确实很仁慈。对他仁慈,对父亲仁慈,对林婉清仁慈。对所有人都仁慈。
“妈妈。”
“嗯。”他在心里回答。
“我会好好活的。”
“我知道。”
林夜转身,走下山坡。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苏沐晴在山脚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
“放了吗?”苏沐晴问。
“放了。”
“她看到了吗?”
“看到了。”
苏沐晴把那束百合花放在墓地的入口处,没有拿上去。“下次你来的时候带上去。”
“好。”
两人走出公墓,坐进车里。林夜发动汽车,驶上公路。华东市的风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小河。春天的田野是绿色的,麦苗青青的,一望无际。村庄是白色的,墙是白的,屋顶是黑的。小河是清的,水面上泛着光。
“林夜。”苏沐晴说。
“嗯。”
“你以后还会来看她吗?”
“会。”
“什么时候?”
“枣熟了的时候。”
苏沐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她爱吃枣。”
苏沐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
苏沐晴没有再问。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绿色的田野,白色的村庄,清亮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