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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方知远就起来了。他从褥子上坐起来,眼镜摸了好几下才摸到,借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光戴上。他没有开灯,摸着黑把笔记本装进背包,把放大镜、手电筒、水壶、干粮一样一样地塞进去。拉链拉了两道,最外面系了一道绳子。林夜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方知远旁边,把背包背在肩上,方知远跟在他后面。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水和干粮。林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鞘。墨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林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拿。高远带着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都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岩锤、罗盘、测绳、急救包,还有一大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炸药,留着在山上开路用。陈远志背着那台探地雷达,安助理抱着笔记本电脑,她的鞋带重新系过了,这次系得很紧,两根鞋带各打了两道结。

东边的天空泛着一抹鱼肚白,星星还在头顶上亮着,一颗一颗的,稀稀拉拉的。方知远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林夜走在他旁边,右眼看着路,左眼闭着。苏沐晴走在林夜后面,林阳走在苏沐晴后面,墨羽走在林阳后面,林暗走在墨羽后面,高远带着人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哒,哒,哒,像有人在敲石头。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是石头和枯草,石头是黑色的,枯草是黄色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路上有碎石,踩上去硌脚,有的地方很陡,得用手扒着石头才能爬上去。方知远的腿不好,膝盖有骨刺,走平路都疼,更别说爬山了。林夜走在他旁边,伸手扶着他,他的手很稳。方知远没有说“不用扶”,也没有说“谢谢”。他扶着林夜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上爬,呼吸越来越重。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山坡照得金黄金黄的。方知远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对着远处的山头画了几个方位,在图上标注了山脊线的走向和几个突出的岩层露头。

陈远志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端着探地雷达的探头,一寸一寸地扫。安助理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她的鞋带又松了,她停下来重新系紧,左右脚的鞋带各打了三道结,系完跑了几步,没松。她把鞋带又紧了紧,把接头塞进鞋面交叉的缝里。雷达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着,每一座山头翻过去,异常值都会往上涨一小截。陈远志把涨势标在图纸上,对着山脊线画出一条曲折的红线,从山脚一直画到那处他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垭口。那处垭口裸露在地表的岩石全是黑的。不是风化的黑,也不是日晒的黑,是墨黑,像是有人用墨汁把整面山坡泼了一遍。方知远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在断面上刮了刮,刮下来的粉末是黑的,捻一捻,指腹上也黑了。

他认得这个。见过。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在北方的山洞里,在海边的沙滩上。是血。一万年前的血。血渗进石头里,一万年也洗不掉。这整面山坡都被血浸透了。方知远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碎石,手在发抖。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蹲着。陈远志在他身后探完了这段坡面,雷达屏幕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所有波形都被压成了一条平直的暗色带,读数高得离谱。他回头喊了一声安助理,安助理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打开电子地图,把这段坡面标为异常最高区。

林夜走过来,站在方知远旁边。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他蹲下来,从方知远手里把那块碎石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石头很黑,很沉,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他把石头放回方知远手里,站起来走到山崖边上,低头看着山坡下面的村子,村口的大槐树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了。老刘头拄着拐杖站在大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山上。黑狗蹲在他脚边,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上。林夜看了几秒,转身走过去把方知远扶起来扶着继续往上爬。

方知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远。高远说从山脚到垭口这一段最窄,再加上雷达扫出来的那些异常值太密,探地雷达已经分辨不出单体的建筑基址了,整个山体内部的密度都偏大,像是被人为加固过。方知远往山脊的方向看过去,隐约能望见那道垭口的轮廓,两边全是黑色的石头,中间一道窄窄的缺口。

越往上,石头越黑。不是灰黑,是墨黑。不是风化的黑,也不是日晒的黑,是那种从里往外黑的黑,像煤炭,像墨汁,像一万年前的血。方知远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摸一下路边的石头,把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一遍,用指甲在上面划一下看看刮下来的粉末是不是黑的。每一块都是黑的,每一块都渗着血。

到了接近垭口的地方,路断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坡,坡度很陡,碎石很松,踩一脚滑一脚。高远带着人走在前面,用铁锹把松动的碎石铲掉,探出稍稳的落脚点,在沿途钉下岩钉,把绳子拴在上面。林夜扶着方知远,一步一步踩着高远他们走过的路跟在后头。碎石在脚下哗啦哗啦往下滚。方知远低着头,不看脚下,不看山顶,只看着林夜的脚后跟。林夜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一步没落下。

快到垭口时,林夜先一步站稳,回身伸出手,方知远攥着他的胳膊跨上了最后一块石头,膝盖撑在岩台上。林夜把他拉上来蹲在垭口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歇了好一阵才从背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水壶盖拧上,站起来,走到垭口的边缘。

眼前是一片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中间这一小块平地,长满了枯草。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过来,把山谷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风从这里过比其他地方都猛,呼隆隆地灌进山谷,又从另一端翻出去。方知远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拳头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圈,一横,一点。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刻着一个符号。不是一圈一横一点,是另一个符号。方知远不认识。他用了三十年认识了一万年前的符号,这个他没见过。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手又开始发抖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山谷,想起了西北戈壁滩上的那个山洞,想起了祭坛上那句用血刻的话——“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那些人,一万年前就站在这里。山下面是他们的村子。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变老,在这里死去。他们把血放干,浇在火里,封住夜之主。一代一代,一世一世,接力了一万年。他们在上面活着,那东西在下面安静着,像是睡过去了。方知远站在垭口上一次又一次地眯起眼睛朝山谷里张望,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把山谷的形状画在纸上,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在圆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