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里的骨头，方知远挖了整整三天。他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开骨头表面的浮土，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夹开骨头之间的碎石，用手一点一点地扒开骨头下面的灰层。骨头很多，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编号，一块一块地装进密封袋里。他把大腿骨放在一起，把小腿骨放在一起，把肋骨放在一起，把脊椎骨放在一起，把头骨放在一起。头骨最多，有几十个。他把头骨一个一个地摆在石板上，一排一排的，像西瓜。他蹲在那些头骨前面，看着它们。头骨的眼眶黑洞洞的，看着他。他没有躲，也看着它们。
“林夜。你看。”
林夜蹲下来，看着那些头骨。头骨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扁的。有的牙齿还在，有的牙齿掉了。有的额头高，有的额头低。有的下颌宽，有的下颌窄。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不同的人。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
“方教授。他们是怎么死的？”
“血放干了。他们把血放干了，浇在火里。火灭了，灰飞了，落在这里。骨头留在这里。一万年了。”
方知远的声音很平静。他把头骨一个一个地从石板上拿起来，装进密封袋里。他在袋子上写了编号和深度，把袋子放进背包里。背包满了，他把骨头装进铁盒子里。铁盒子也满了，他把骨头装进纸箱里。纸箱也满了，他让林夜去上面再拿几个纸箱下来。
林夜从墙缝里挤出去，爬上台价，走出洞口，从帐篷里拿了几个纸箱。纸箱是空的，叠在一起，用绳子捆着。他把绳子解开，把纸箱一个一个地叠好，抱在怀里，走回通道，走回台阶，走回墙缝，走回方知远旁边。
“方教授。纸箱拿来了。”
方知远把骨头装进纸箱里。他把大腿骨放在一个纸箱里，小腿骨放在另一个纸箱里，肋骨放在另一个纸箱里，脊椎骨放在另一个纸箱里，头骨放在最大的那个纸箱里。他在纸箱上写了编号和深度，把纸箱摞在墙角。
林夜拿起镐头，继续挖。他把骨头下面的灰层铲掉，灰很厚，一锹下去，铲起一大片。灰扬起来，呛得他睁不开眼。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铲。方知远蹲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灰层。灰层的颜色在变，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浅灰色的灰层里夹着白色的颗粒，很小，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把白色的颗粒捏起来，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没有味道。他用手指捻了捻，颗粒碎了，是骨头。很小的骨头，比芝麻还小，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他把颗粒装进密封袋里，在袋子上写了编号和深度。
“林夜。这些骨头碎得太厉害了。拼不回去了。”
“那怎么办？”
“留着。等以后的人。有更好的技术，也许能拼回去。”
方知远把密封袋放进背包里。他蹲在坑边，用手电筒照着坑底。坑底还有骨头，还有很多。他用手扒了扒，骨头下面还有骨头，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他不知道这下面埋着多少人。也许一百个，也许一千个，也许一万个。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姓孙的工程师把探地雷达的探头贴在坑底，屏幕上显示出坑底下面的剖面图。这一次，波形图不是直线的，也不是波浪的，是一条一条的竖线。竖线很直，很密，一根一根的，像栅栏。方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些竖线一直延伸到屏幕的边缘，没有尽头。
“方教授。那是什么？”林夜问。
“是骨头。还有很多骨头。很深。”
“还挖吗？”
“挖。挖完它。”
方知远拿起镐头，继续挖。他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捡出来，一块一块地编号，一块一块地装进密封袋里。他把密封袋放进背包里，背包满了，放进纸箱里，纸箱满了，摞在墙角。墙角堆满了纸箱，他又让林夜去上面拿纸箱。林夜去了，又回来了。纸箱又堆满了。他又让林夜去上面拿。林夜去了，又回来了。纸箱又堆满了。方知远看着那些纸箱，纸箱太多了，摞不下了。
“林夜。够了。今天不挖了。”
“好。”
方知远把镐头靠在墙上，蹲在坑边，用手电筒照着坑底。坑底还有骨头，还有很多。他用手扒了扒，骨头下面还有骨头。他站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坑，在坑的里面画了很多骨头，在骨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万人坑，深不见底，待挖掘。
那天晚上，方知远一个人坐在柱子旁边。洞里很黑，他点起煤油灯，灯光在柱子上晃来晃去。林夜从墙缝里挤进来，坐在他旁边。
“方教授。明天还挖吗？”
“挖。挖完它。”
“要挖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挖完为止。”
方知远把煤油灯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最小的封印石，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一万年了，还是凉的。他把石头放回口袋里，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画着坑的那一页。他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在骨头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握在手心里。枣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纹路。他把枣核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方知远在戈壁滩上挖了大半年，挖到了门。他进去了，通道很长，没有到头。他退出来了，等他们来。他来了，进去了，走到了尽头。墙后面是空间，空间里面有柱子，柱子后面是万人坑。他挖到了骨头，一万年前的骨头，一万年前站起来的人的骨头。他还在挖。还会挖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