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下午。帝都,总部废墟。
林夜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废墟在暮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坟墓,碎石和扭曲的钢筋被染成了铁锈的颜色。封锁线还在,但守封锁线的人已经不在了——龙飞撤走了他们,也许是因为不想留下目击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陈国栋已经在里面了,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不该来的人也不会来。
林夜从车里出来,崔成浩跟在他后面。“我在这里等你。”崔成浩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葬礼上说话。
林夜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走向废墟,踩过碎石,翻过倒塌的墙体,一步一步往下走。左眼开始发热,夜之瞳自己亮了,蓝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孤独的灯。他下到负一层,穿过那条半塌的走廊,走到了方建明的办公室门口。
陈国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林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来了。”
“来了。”
陈国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坐。”
林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保险柜。保险柜的门还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那个人来过了。”林夜说。
“来过了。”
“他是谁?”
陈国栋沉默了一下。“我不能说。”
“你已经说了一路了。不差这一个。”
“差。这一个,是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那边的人就会看到你。”陈国栋转过头,看着林夜,“你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那谁是他的对手?”
陈国栋想了想。“没有人。也许永远不会有。”
林夜沉默了。他看着对面那个空保险柜,想起了方建明。那个人在这里被承重墙压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有没有人会替他报仇?还是在想有没有人会替他把真相带出去?方建明把真相留给了陈国栋,陈国栋把真相留给了林夜。林夜又能留给谁?
“陈国栋。”
“嗯。”
“你后悔吗?”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后悔。从我签第一份文件的那天起,就后悔了。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我就得承认自己做错了。我用了三年,才学会承认。”
林夜看着他。“现在呢?后悔还来得及吗?”
陈国栋苦笑了一下。“来不及了。但至少,我可以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你做的事,对得起方建明吗?”
陈国栋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那么靠着墙,看着对面那个空保险柜。灰尘从头顶落下来,在蓝光中缓缓飘浮,像细小的雪花。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龙飞走了进来,一个人。那个年轻人没有跟在他后面。龙飞站在门口,看着林夜和陈国栋。
“你还不走?”龙飞问陈国栋。
“在等人。”
“等到了?”
“等到了。”
龙飞看着林夜。“你拿到证据了?”
“拿到了。”
“听了?”
“听了。”
“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知道了。”
龙飞沉默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你手里握着的东西,能毁掉多少人。”
林夜看着他。“你怕了?”
“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守夜人死。”龙飞的声音很低,“守夜人现在是一盘散沙。我下台,穆萨被追捕,陈国栋死了,方建明死了。谁来指挥?谁来打仗?诡异不会因为我们内斗就停下来。它们会趁虚而入,会攻占更多的城市,会杀死更多的人。”
林夜站起来,看着龙飞。“所以你让我把证据藏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让你想清楚。有些真相,说出来,比不说更糟糕。”
“那是我的事。”
龙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林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废墟里放你走吗?”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自己。”
龙飞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林夜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陈国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说得对。”陈国栋说。
“哪句对?”
“你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年轻时的龙飞,也像你一样,觉得真相最重要,对错最重要。后来他变了。不是因为他想变,是因为他不得不变。”
林夜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录音笔。“我也会变吗?”
陈国栋睁开眼睛,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这个东西。”陈国栋看着那个录音笔,“它会提醒你,不要变成他。”
林夜把录音笔装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林夜。”陈国栋叫住他。
林夜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我死了,替我跟方建明说一声——‘他说的那个对不起,我替他转交了。’”
林夜沉默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说。”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