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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华东分部,停车场。

林夜站在停车场边缘,背靠着墙壁,看着方默的车从远处驶过来。晨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微微晃动。他压低帽檐,目光扫过停车场的入口和两侧的建筑物——食堂的烟囱正在冒烟,有人在二楼走廊上走动,训练场那边传来隐约的口令声。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地下暗流已经涌动了很久,今天终于要冲破地面。

方默的车在他面前停下,黑色的轿车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方默探出头来,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副驾驶座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林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内的空气像是被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安静了下来。方默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看着林夜,沉默了两秒钟。

发生什么事了?林夜问。

方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守夜人内部通讯系统的红色通报页面。通报的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关于林夜同志脱离监管一事的通报。林夜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通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经安全委员会确认,林夜同志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擅自离开研究设施,拒绝返回,并涉嫌协助关押人员龙飞脱离管控。现决定将其列为脱管人员,各分部如发现其行踪,应立即上报,不得擅自接触。违者以包庇罪论处。

通缉令。林夜把手机还给方默,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情,韩松把我列入了通缉名单。

方默接过手机,没有看屏幕,直接锁屏放回了口袋里。不只是通缉。我截获了一条内部消息,安全委员会已经派出了一个特别行动组,由周文远带队,从帝都出发,正在赶往华东分部。周文远带了十二个人,全是研究设施的安保人员,经过特殊训练,配备的是新型符文武器。方默顿了顿,他们的任务指令是——。但指令的末尾有一个补充条款:如遇激烈抵抗,可使用必要武力。

必要武力——这意味着周文远可以在必要时开枪。林夜看着车窗外灰色的天空,想起周文远在那间白色大厅里按下一级又一级按钮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如同冷静的科学家观察实验结果的专注。这样的一个人来执行任务,会让所有操作都保持在规则的边缘内,既不越界,又足够致命。

我们还有多久?林夜问。

从帝都到华东,开车大约八个小时。他们下午两点左右出发,最快晚上十点到达。方默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我们有大约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林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华东分部的灰色轮廓。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二楼走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训练场那边的口令声也停了。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通向城市方向的公路。十三个小时,足够我离开这里了。

方默点了点头,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声轰鸣,然后安静地滑出车位,驶出停车场,汇入华东分部门前的街道。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食堂外面的那棵老槐树,训练场的围墙,宿舍楼上那些亮着灯的窗口。每一个地方都留存着一些记忆碎片——赵铁军站在枣树下叼着烟的样子,苏沐晴在食堂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的样子,陈国栋在三楼走廊尽头办公室里低头看文件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本摊开的旧相册,被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方默,林夜说,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帮我联系白鸦。告诉她我在北上的路上,我会去白夜的据点。第二,让苏沐晴和龙飞留在临时住所不要动,等我的下一步消息。第三——他停了一下,目光看着前方不断延展的公路,告诉老陈,名单的事要加速了。韩松开始行动了。如果周文远能这么快带人追过来,说明韩松已经在全面收紧网口了。

方默听完,点了点头。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部新手机,递给林夜:这部手机是加密的,信号经过三次跳转,不容易被追踪。里面存了三个号码——我的,白鸦的,老陈的。你到了北边之后用这部手机联系。

林夜接过手机,放进口袋里。方默又拿出一个深色的旅行包:包里有一叠现金,一套换洗的衣服,一张假身份证,一顶棒球帽,干粮和水,还有一把备用的匕首。他把旅行包放在林夜的脚边,假身份证的名字叫,一个普通的北方青年,户籍在北原市,不会引起怀疑。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方默说,从华东到北原市,十点四十五分发车,硬座,四号车厢。到了北原之后,白鸦会安排人接应你。

车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停下来。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中斜斜地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方默熄火,周围安静了下来,远处能听到火车站广播的模糊声音,正在报着一趟即将出发的列车车次。

林夜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和汽油的气味。他背起旅行包,站在车边,看着方默。方默没有下车,只是从车窗里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像是所有该说的都已经在之前的那段车程里说完了。

方默,林夜开口了,你保重。你帮了我太多,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我不会出事。方默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好的事实,我在总部有陈国栋留下的保护机制,韩松动不了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身后传来方默发动车子的声音,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和城市的声音吞没了。林夜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拐过弯,汇入了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中。他把棒球帽压得更低了一些,遮住大半张脸,左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枣核,右手提着旅行包,步伐从容,像一个普通的赶路人。

火车站的大厅里人很多,检票口前排着长队,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红色和绿色的车次信息。他找到了自己要坐的那趟车——K548次,十点四十五分发车,四号车厢。他穿过人群,排在检票的队伍里,慢慢地往前移动。前面的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他。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北方青年,穿着深色外套,戴着棒球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打算去某个远方的城市。

检票通过了。他走下站台,沿着车厢编号往前走。四号车厢,硬座,靠窗的位置。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旅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两侧坐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里含着棒棒糖,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林夜靠着座椅,微微转头看向窗外,站台上还有人在赶车,有工作人员在挥手,有穿制服的人在巡逻。他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一些,把注意力集中到窗外的风景上。

火车在十点四十五分准时发车。车轮开始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越来越快。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那些等待的人群、告别的拥抱、行李箱的滚轮声、站务员的哨音,都被不断加速的车窗甩在了身后。华东分部所在的市区轮廓在车窗中逐渐变小,像一幅正在被折叠起来的地图,街道、屋顶、远处灰色的海平面,都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后退、模糊。

火车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变成了灰白色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庄。农田里堆着已经收割完的秸秆,像一排排低矮的蜂巢。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写意山水画里的留白。林夜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着——白夜的计划,地图上的那些红点,沈楠所在的那个青石镇,还有周文远正在赶往华东分部的车队。他们会在那里扑空,找不到他,然后开始搜捕,开始封锁道路,开始在每一个车站设卡。他需要比他们更快。

手机震了一下——那部新手机。他拿起来看,是白鸦发来的消息:北原站有人接你。一辆灰色越野车,车牌尾号37。上车,他会带你来见我。

林夜回复:收到。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田野在快速后退,远处出现了一些连绵的山影,开始变高,变近。北方的山。他正在朝它们靠近。那座山里有老刘头家的枣树,有白夜的据点,有他母亲的住所,有他还没有见过的那些红点。

火车在轨道上飞速向北驶去,穿过一片片灰白色的田野,穿过一座座沉睡的小镇,穿过十一月底稀薄的阳光和冷冽的空气。林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身体随着车厢轻微的晃动而晃动,手里握着那两颗枣核,看着远处不断变大的山脉轮廓。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赵叔,我走了。我去北方,做完你没能做完的事,走完你没能走完的路。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回来。在你的墓前,把那颗枣核种下去。让它长成一棵枣树。

窗外,第一座北方的山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灰蓝色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坚实而沉默,像一个巨大的、静默的守夜人,正站在那里等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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