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方丘陵地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两辆车沿着废弃的旧河道方向驶入了一片被竹林和灌木覆盖的山谷，路面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的植物枝条刮过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夜在一处岔口前停了车，拿过地图和指南针下来核对方位。
墨羽从后车下来走到他旁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标注。旧河道的上游闸口应该在这个位置往北偏西大约两公里处。地图上标注它已经废弃了，但闸口主体结构是混凝土浇筑的，不会完全垮塌。
空腔的入口呢？
在河道下游约三公里的位置，被塌方的土石覆盖了一部分。入口应该还能找到，但需要清理。
林夜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两个小时。他把地图收好。先去找闸口。确认它能用之后再做空腔入口的清理计划。
两辆车沿着墨羽指的方向向北偏西方向行驶了大约两公里后，在一处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混凝土建筑前停了下来。闸口的主体结构确实还在，虽然表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藤，但混凝土墙体没有明显的开裂或变形。闸口上方的绞盘装置锈蚀严重，但传动轴还有一部分能转动。
林夜和墨羽花了将近一小时清理了绞盘周围的藤蔓和泥土，在月光下检查了传动轴的磨损程度。还能转，但需要很大的力气。墨羽用手电照亮了传动轴的末端，锈层大概有两毫米厚，如果强行转动可能会断裂。
先让它慢慢吃劲，不要一次性施力太大。林夜从车里找来了润滑剂和撬棍，在传动轴的轴承处反复涂抹润滑剂，然后和墨羽交替着、以缓慢的节奏推动绞盘。锈蚀的金属在润滑剂的渗透下逐渐松动了，传动轴发出了低沉的摩擦声，闸口底部的水流通道开始出现极其微量的渗水——旧河道的遗水正在被重新引导。
通了。墨羽用手电照亮了闸口底部一道正在增宽的裂隙，水流从中渗出，沿着老河床的方向缓慢流去。流速还很慢，但方向是正确的——它正朝着下游空腔的方向前进。
苏沐晴从车旁走过来查看了水流的情况。以目前的流速，要积累到能冲击地层稳定性的水量大概需要四到六个小时。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水位继续上升，效果会更快。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空腔？林夜问。
天亮之后。空腔入口的光线条件好一些，清理土石也更容易。
林夜看了一眼东方天际线，那一线灰蓝色已经开始浮现了。天快亮了。你进去之后如果遇到暗月教的先遣人员，不要硬碰。发信号给我，我和林阳从河道上游方向接近空腔的侧翼接应你。
我知道。苏沐晴说。她站在闸口旁边的月光下，外套领子竖着，短发被晨风吹动了几缕。她看了林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包含的东西很多。
天亮之后苏沐晴和墨羽带着工具和装备沿河道向下游方向移动。林夜留在闸口附近继续观察水流的增速，林阳负责在中间位置的制高点建立观察哨。晨光透过竹林的枝叶缝隙落在林夜右臂的袖口上，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金色纹路还维持在大臂中段，边缘没有新的增长。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二十小时，他还有两天多一些。
上午九点左右，通讯器里传来了苏沐晴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空腔入口找到了。土石覆盖层大约有两米厚，我和墨羽正在清理。暗月教的先遣人员没有出现，但入口内部的墙体上有新鲜的符文刻痕——他们的人来过，只是暂时离开了。
你进去之后保持通讯不断。
收到。
接下来的时间在分分秒秒中缓慢推移。林夜每隔半小时检查一次闸口的水流状态，流速从细线粗细变成了手掌宽度，旧河床的干涸表面正在被逐渐覆盖。水位在上升，距离他预估的冲击阈值大约还差一半。苏沐晴那边每隔一段时间传来简短的更新：清理到一米五了看到入口的拱形结构了第一层符文刻痕完整，没有启动痕迹。
下午两点左右，通讯器里传来了苏沐晴的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急促了半拍：空腔内部的尽头有一道石门，门表面刻着和西北那件圆盘相同的螺旋纹路。但门的底部已经被水流渗进来了——你那边闸口的水已经影响到这里了，旧河道的遗水正在填充空腔的地面层。
水位还在上升。林夜看了一眼闸口底部越来越宽的水流通道，按照现在的增速，大约再有两个小时水量就会达到你那边石门基座的浸泡高度。
收到。我在石门附近做触发点的布置。等水量把基座泡软之后，石门结构会出现应力失衡，我能从内部给它施压让它整体偏移。
通讯暂时断开了。林夜蹲在闸口旁边看着水流不断涌出，沿着旧河床向下游推进。竹林间的午后阳光把水面照成一片闪烁的银白色波光，他盯着那些波光看了很久，右臂的种子在这个安静的下午保持着平稳的状态，像一个在深睡眠中等待被叫醒的生物。
下午四点。水流量达到了林夜预估的阈值。他用力转动绞盘把闸口开到最大，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了一倍，翻涌着冲入旧河床。水面泛起白色的泡沫和杂质，从上游倾泻而下，朝着下游空腔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在通讯器里报告：最大流量启动。水到空腔大约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分钟。
收到。苏沐晴的声音传回来，背景里能听到水流声从远及近，地面水已经淹到脚踝了，石门基座正在被浸泡。它的结构已经开始发出应力变形的声响。等我信号。
二十五分钟在等待中被拉成了一长段紧绷的时间。林夜站在闸口旁一动不动地盯着河床的方向，水面的反光在他的瞳孔中不断跳动。林阳在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着下游的动静，他的声音通过备用电台传过来：河床的水位在空腔入口方向明显下降了——水涌进去之后被空腔内部的空间吸收了。
她还在里面。林夜说。
又过了五分钟。通讯器里传来了一声闷响——低沉而厚重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在缓慢地移动然后猛然沉降。紧接着是苏沐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石门移位了。空腔内部的结构出现了连锁变形，水正在灌入下层通道。我现在退出——水位涨得太快了——
退出！林夜跳起来沿着河床向下游狂奔。林阳从制高点上滑下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竹林和河岸之间的狭窄通道全力跑动。河道里的水在身侧翻涌奔流，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
他们在空腔入口不远处遇到了正在从土石堆中爬出来的苏沐晴。她浑身湿透，外套和裤子上全是泥浆，左手掌外侧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正在流血。她身后空腔入口的方向传来持续性的轰鸣声——水正在灌入地下空间，地层的应力正在被急速改变。整座空腔的结构正在不可逆地发生位移。
门——苏沐晴喘着气指了指出口方向，石门的基座垮了，整个底层结构都被水冲歪了。它不会再作为任何通道的锚点。
林夜伸手把她从土石堆边缘拉上来。她的手指冰凉但有力，攥住他的手掌借力站稳。水从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不断滴落，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你的手——林夜看向她左手掌那道伤口。
划了一下，不深。苏沐晴把左手收回来攥成拳压住伤口止血，先离开这里，水还在涨，等下会把周围的土层都泡软，容易陷下去。
四个人退回闸口附近的高地。水流还在持续涌入空腔和旧河床，这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缓慢扩张的湿地。苏沐晴在岸边坐下来处理伤口，墨羽帮她缠绷带，林阳把背包里的干外套翻出来递给她换上。
林夜站在水边看着远处被水流不断冲刷的河谷方向，右臂的纹路在午后阳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南方的候选点已经被物理手段切断了——旧河道的遗水正在把地下空腔改造成一片不再适合作为仪式场所的湿地环境。暗月教即使派出人手来修复，也需要至少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才能把水完全排干并恢复地层稳定性。
他转身走回苏沐晴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被墨羽缠好绷带的手。还会疼吗？
有点。但问题不大。苏沐晴活动了一下手指，绷带之下的活动范围没有问题。她抬头看向他的右臂，你那里怎么样？
林夜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金色纹路还停留在大臂中段，边缘稳定，没有新的增长。这次没有用能量释放。种子没有受到刺激，增速没有加速。
苏沐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低地吐了一口气。还剩一个候选点。
西北那个已经被暗月教主放弃了。他离开之后没有人再回去维护，而且右轮被毁之后那个遗址已经失去了作为门的核心组件。林夜站起来，把右臂的袖子重新放下，他现在只剩下南方这条线。南方也被断了。
那他会去哪？
林夜看向东南方向。远处的丘陵起伏连绵，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一层又一层深浅交叠的绿色和褐色。他如果无法通过任何一个现有的候选点返回门另一侧的位置，那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重新找一个新的候选点，或者等我把门带到他面前。
苏沐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远处连绵的丘陵和正在回流的水面，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湿润的泥地上，一左一右，相距不到半臂。
那我们就不会让他等到。她说。
林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上还有一点泥印没有擦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道细小的红痕——是昨晚在闸口附近被树枝刮到的。她看起来疲惫而狼狈，但眼神里那层光亮没有被任何东西削弱。
七十二小时还剩多少？她问。
林夜看了看手表。大约四十八小时。
够我们赶回中原据点。白夜应该已经有更新的情报了。
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阳和墨羽的方向。两个人已经在收拾装备准备返程了，林阳把墨羽从地面上拉起来的时候动作熟练而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四十八小时。金色的纹路停在大臂中段。水流还在身后持续奔涌着冲刷那座已经被改变形态的旧河道空腔，把暗月教最后一条现成的门封死在水面之下。林夜站在午后阳光下，右臂的温度稳定地在正常范围内波动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沙漏被人用手托住了底部，沙粒暂时停止了坠落。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沐晴跟上来并肩走着。两辆越野车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阳光把挡风玻璃照得亮闪闪的。林夜把右臂搁在方向盘上，金色纹路透过袖口在日光中泛着淡淡的暖色。
南方在身后退远了。水声和竹林的沙沙声融进了引擎的持续轰鸣中。他还有四十八个小时，至少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种子不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