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溪谷返回护林站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阳光垂直地照下来，把整段回程的路面晒成了干燥的暖灰色。林夜走在前面，穿过那道收窄的缝隙时他的肩膀在岩壁两侧轻轻擦过，等他从缝隙另一侧走出来时，阳光正面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向前走。苏沐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从缝隙中穿出来，在日光中站直，走向更开阔的方向。
回到护林站院门口的时候，林夜看到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是他认识的深灰色越野，另一辆是更小型的、北方据点用的那种履带式雪地车。车斗上盖着的迷彩防水布已经被收起来了，露出里面几箱标着白夜组织标志的补给物资。两个人站在越野车旁边，正蹲在地上整理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其中一个先站起来转过了身。
林阳。
他的头发比一个多月前长了一些，额头被碎发遮了一半，但肩膀的宽度比之前更明显了。他看到林夜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整理到一半的东西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夜从院门走向院子中央。林夜走进日光的中央停下来，和他弟弟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中交汇。
林阳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跑过来，他用走的，步幅稳定。他走到林夜面前停住，低头快速扫了一遍他哥的右臂——从肩膀到袖口再到手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着林夜的眼睛，好了？
好了。
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
林阳的嘴唇在他说完真的好了之后用力抿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他往前迈了最后半步，把林夜整个人抱住了。手臂箍得很紧，下巴搁在他哥的肩膀上，整个人在拥抱的姿态中停了两秒，然后松开，退后一步。林阳偏过头看着别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墨羽在后备箱那里搬东西。
林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墨羽正蹲在后备箱旁边，把一只纸箱打开清点里面的物资，她已经抬起头来看向这边了，手里还握着一卷绷带。她和林夜的目光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碰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点了一会儿物资，点完之后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卷绷带走到院子中央。
她把绷带递给苏沐晴。白夜说给上次的伤换绷带用的。虽然已经好了，但可以留着以后用。
苏沐晴接过来，展开一段看了看绷带的质地。谢谢。你们的车开了多久？
墨羽说：昨天下午出发的。白夜说你们这边稳定下来了，可以换防休整，就把我们接过来了。补给箱里还有林阳给你们带的东西。
林阳已经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用保鲜膜裹好的大包子。他把袋子放在院子里的砖台上，打开其中一个递过来。老周的。他说包子馅是他自己调的，北方做法，让你们尝尝。还让我带话，说等春天雪化了你们回去他给你们包三鲜馅的。
林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温的，皮厚馅足，油脂的香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跟老周说春天回去吃。
林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颗从他离开北方据点起就一直放在他肩上的重物被搬走了一小块。他蹲下来在砖台旁边吃了一个包子，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吃包子的时间把刚才那几秒钟里发生的所有事在肚子里重新消化一遍。
下午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四把椅子从屋里搬到了院中，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风从院墙上方吹过，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林阳在椅子上坐着，吃了第二个包子之后话多了一些，开始讲北方据点的近况——老周养的那两只猫生了一窝小猫，一共五只，三只橘色的两只灰色的，都胖得滚圆。他说老周给每只都起了名字，其中一只灰的起名叫，因为毛色像她的铅笔灰。墨羽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整理地图。
白夜那边呢？林夜问。
白夜上周去了南方一趟，林阳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说等我们到了交给你们。信在补给箱最上面那个文件袋里。
墨羽站起来去后备箱取文件袋，回来递给了苏沐晴。苏沐晴拆开封口拿出信纸展开，白夜的字迹简短而清晰：南方遗址的复查已完成，所有已知入口均已封堵或监控。暗月教主的信号在过去十天里未被再次捕捉。他可能已退出当前区域。另，总部分析组确认，种子坍缩后残留微粒清除进度正常，无需额外干预。建议休整期延长至春季转暖再议后续行动。
苏沐晴看完信后递给了林夜。林夜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放在椅边。他在建议我们休整到春天。
林阳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空，午后的云从南面缓慢地飘过去，形状松散而绵长。春天挺好的。北方的雪化了之后路好走多了。
墨羽把地图本摊在膝盖上，在某个空白页的角落画了一棵小树，笔尖很轻，几乎是浮在纸面上画的。等雪化了之后回教堂看看老周吧。他想给我们包三鲜馅的饺子。
苏沐晴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她偏过头看着林夜，林夜坐在她左侧的椅子上，正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喝，目光落在院子远处的天际线上。
他说，等雪化了就回去。
林阳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坐起来转向林夜。他的表情恢复到了那种还有事要说的状态：哥，白夜还说了一件事。他说暗月教主的信号虽然消失了，但之前从第一纪元遗址里挖出来的那批东西——活化髓质、符文拓本、那些石器——有一部分在暗月教主离开之前被转移走了。白夜说转移的方向不是南方，是西北。可能是在我们封锁采石场和南部通道之前就已经转移的。
林夜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他给自己留了后路。
白夜也是这么说的。他让我们先把状态调好，等春天到了再考虑后面的事。林阳看着林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特别急。更像是你们知道有这回事就行的那种语气。
林夜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回椅背，手搁在膝盖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右臂上，他把手掌摊开了一会儿，看着掌心被光晒暖的纹理，然后把掌心收拢。那就等春天。
墨羽在膝盖上的地图本角落把那棵小树的轮廓画完了。她画完之后把它抬起来举在日光中看了一下，然后放回本子合上。苏沐晴在日光中把文件袋放回椅边，把保温箱的盖子重新扣好，推进了墙角的荫凉处。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松弛而自然，像一个正在把一个已经用完的箱子推到角落去的人，推完之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的阳光在院子里持续移动着。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影子在地面上从短变长，随着日光偏西的方向缓慢转动着角度。北方的包子在砖台上放着，风从院墙上方越过，带着初冬将尽的微凉。林阳靠着椅背开始打瞌睡，头微微歪向一边。墨羽在他旁边坐着，把一张叠好的毯子展开来盖在他膝盖上，动作很轻。
林夜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扶手上。他抬头看着远处丘陵的方向，天空的颜色从浅蓝正在向更深的蓝过渡，云层被风拉成了一道道细长的白色条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暖的柔光。等到春天雪化了之后回去，回去的路会从这条院门延伸向更远的方向，穿过融雪后的泥土路面，回到那座有炉火和旧彩绘玻璃窗的教堂，回到北方的辽阔天地，回到桌边和椅子之间围成的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