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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海风还带着凉意,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一口一口的呼吸。

苏沐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她的左手搭在床沿上,手指挨着林夜的手背,没有握,就只是挨着。那种触感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她不肯拿开。好像只要她还碰着他,他就还在。

林夜躺在床上,三天了。

第一天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太累了。从小岛回来那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船上的时候他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不说话。墨羽给他送了三次热水,他接过去,放在栏杆上,凉透了也没喝。苏沐晴去拉他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快到了,就又转回去了。

那眼神她记得。很空,像是人还在,魂已经先走了一步。

回到守夜人分部之后,林夜把装备卸了,洗了个澡,然后就躺下了。躺下之前他看了苏沐晴一眼,说了句我睡一会儿。苏沐晴说。他就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第一天晚上,苏沐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累成这样,睡一天一夜很正常。她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去食堂打了饭回来放在桌上,自己吃了几口,又看了他一会儿。夜里她趴在床沿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夜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

第二天早上,林暗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苏沐晴说室内不许抽烟。林暗说我知道,然后把烟掐了,塞回烟盒里。他站了一会儿,问:还没醒?

没有。

林暗沉默了一下,说:我去叫林阳。

中午的时候林阳来了。他带了粥和几样小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林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他又翻开林夜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他回过头对苏沐晴说:就是睡着了。深度睡眠。身体机能都正常。

那为什么叫不醒?

林阳没有回答。他站在床边,看着林夜左手手背上那些淡淡的青筋,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再看看。

他出去了,过了半小时又回来了,手里多了几根银针。他在林夜的手腕、脚踝、眉心各扎了一针,然后站在旁边等。等了十分钟,没有反应。林阳把针拔下来,收进布袋里,对苏沐晴说:他的意识不在。身体在,意识不在。他睡着了,但睡的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苏沐晴问:那他在哪儿?

林阳说:我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墨羽来了。她带了香和符纸,在房间里点了三炷香,绕床走了三圈,嘴里念着什么。念完之后她站在床头,盯着林夜的眉心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苏沐晴问她看出什么了。墨羽说:他眉心有一股气,很稳,不乱。不是昏过去了,是在集中精力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

墨羽摇了摇头:我探不进去。那里有一层东西挡着。

什么东西?

很老的东西。墨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像是一扇门。

第三天,苏沐晴没有离开过房间。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眼睛酸得睁不开,但她还是睁着。她看着林夜的睫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看着他左眼眼角那颗小痣。她把这些都记住了,又觉得还不够。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但林夜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苏沐晴的手停住了,呼吸停了半秒。

林夜?

没有回应。眉头又松开了,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苏沐晴把手收回来,握紧,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凉,像是血都流到了别处去。

到了第三天下午,白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沐晴听到了脚步声——很稳,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苏沐晴抬起头,看见白夜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不算好,但也没有很差,只是比平时白了一点。

白夜没有打招呼。他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林夜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住了林夜的左眼。

苏沐晴差点站起来。但她看见白夜的表情,又坐回去了。

白夜的手按在林夜的眼皮上,停了很久。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沐晴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开了。

苏沐晴问:怎么样?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苏沐晴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夜之种已经长满了。

苏沐晴的手指蜷了一下。

长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熟了。白夜说,夜之种在林夜体内,像一棵树。之前它一直在长,但没到顶。现在它长到头了,开花了,结果了。夜之主可以通过它,正式进入林夜的意识。

苏沐晴的声音很平:那他现在——

夜之主在和她的意识争夺主导权。白夜说,他现在不是睡着了,是在梦境里战斗。

苏沐晴听完了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白夜脸上移开,落在林夜的手上。那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她想起来,三天前林夜躺下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现在他握着的,大概是梦里的什么东西。

白夜看着她,说:你守了三天了。去休息一下。

我不累。

你现在不累,等他醒了你会倒下。白夜说,我来了,我守着。你去睡一会儿。

苏沐晴没有动。她看着林夜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就在这儿。趴一会儿就行。

她没有等白夜回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胳膊枕在床沿上,侧过头,把脸埋在手臂里。她没有闭眼,眼睛睁着,看着床单上的一道褶皱。那褶皱是林夜翻身时压出来的,三天了还没熨平。

白夜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四月的午后,天很蓝,有鸟飞过去,落在外面的枣树上。枣树刚发芽,嫩绿色的叶子薄薄的,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再过两个月就要开花了,枣花是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大,但很多,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苏沐晴想起林夜以前说过,他小时候住的地方门口也有棵枣树。每年夏天他都在树下坐着,等着枣熟了掉下来,捡起来在身上蹭两下就吃。后来那棵树砍了,盖了楼。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不是真的开心。

她不知道他梦里有没有那棵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太阳慢慢从窗户左边移到了右边,光线从暖黄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蓝色。白夜始终没有动,像一尊雕塑。苏沐晴趴着,呼吸渐渐均匀了,但她没有睡着,耳朵一直醒着,听着林夜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睡觉。

但她知道不是。

入夜的时候,林暗和林阳来了。林暗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进门看见白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两碗面,还在冒热气。

吃吧,林暗说,我煮的。

苏沐晴从手臂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面,说了声,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像是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林阳站在床边,又翻了翻林夜的眼皮,用小手电照了一下他的瞳孔。

有反应,林阳说,比昨天强了一点。缩了一下。

白夜说:他在战斗。意识活跃的时候瞳孔会有反应。

林阳把手电收起来,看了白夜一眼:你能看出来他打到哪儿了?

看不出来。白夜说,他的梦只有他能进去。我们只能等。

林暗靠在墙上,看着林夜的脸。他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很特别——正好挡在门口和窗户之间,像是下意识地在守着什么。林阳走到桌边,也坐下,开始吃另一碗面。他吃得更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把碗放下,看着苏沐晴说:你去床上睡一会儿吧。这椅子上窝三天了,腰受不了。

不用。

苏沐晴。林阳叫了她的全名,你要是倒了,他醒了谁来?

苏沐晴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葱花已经泡软了。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林阳让出了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从旁边又拖了一把过来。苏沐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然后她走到林阳让出的那把椅子前,没有坐上去,而是把它拖到了床的另一边。她把椅背朝前,椅面朝后,跨坐上去,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面朝着林夜。

这样她不用回头,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的脸。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一切都照成暗黄色。白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林暗还站在墙边,像一棵沉默的树。林阳也坐了下来,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苏沐晴看着林夜的脸。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呼吸。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医院,他躺在病床上,和现在一样安静。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路过那间病房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就记住了。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后来她知道了他的故事。后来她走进他的故事里,再也没有出来。

她在心里说:林夜,你听见了吗。我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

那棵枣树还在不在?如果你梦里看见了,替我看一眼。

夜色很深,很静。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风吹进来,窗帘又鼓起又落下,像是在呼吸。

林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没有人看见。

但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