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利器穿透木头的声音响起。
那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箭头到箭羽,整个儿地贯穿了阿默小小的身躯。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它,狠狠地钉在了白海棠身后的墙壁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眼睁睁地看着阿默那象牙白的小小身体,以箭矢的贯穿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全身。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铺子里,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的耳膜上。
阿默那圆滚滚的、没有五官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
它的身体在箭杆上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就像一个被摔碎的瓷娃娃,在一连串清脆的破裂声中,化作了无数块指甲盖大小的惨白色碎片,“哗啦啦”地从墙上散落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窗户爆碎到阿默碎裂,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快到我和白海棠还保持着相互瞪视、彼此戒备的姿势,快到我脑子里的怒骂和吐槽甚至还没来得及形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看着那面墙壁,那支乌黑的弩箭还在微微颤动,箭杆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个挡在白海棠身前的小小身影,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地上那摊白色的碎片,却又那么真实,那么刺眼。
就在那堆碎片的旁边,一小截炭笔静静地躺着。
而在炭笔的旁边,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默。
不,不止两个字。
在“阿默”那两个字的旁边,还有一个刚刚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的笔画。
那是一个“草字头”,下面接着一个不完整的“尚”字。
是“棠”。
它刚才,是在写白海棠的“棠”吗?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叫阿默的小东西从何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写字,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用自己脆弱的身体去挡下那致命的一箭。
但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就像有一只冰冷的、看不见的手,从我的胸腔里伸了进去,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用尽全力、一寸一寸地拧紧。
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绞痛,让我瞬间无法呼吸。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惊恐,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眼泪。
一行滚烫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角滑落,划过我满是灰尘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我哭了?
我为什么会哭?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了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我忘了我是谁,忘了这里是哪儿,忘了我身边这个女人又是谁。
我的人生像一张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干净得只剩下迷茫。
可现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源头不明的剧烈悲恸,像一个最恶毒的病毒,在我空白的系统里疯狂肆虐。
它在告诉我,我曾经失去过什么。
一些比我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白海棠也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疏离的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白色的碎片,和那个残缺的“棠”字。
一种同样莫名的、撕心裂肺的悲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块,那种空落落的、无法弥补的痛楚,让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她失去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连五官都没有的身影,对她而言,似乎是某种无比重要的存在。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我。
当她看到我脸上那两行清晰的泪痕时,她愣住了。
这个一醒来就满嘴胡话、眼神警惕的陌生男人,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流着泪。
他的痛苦,他的悲伤,透过那只我们紧紧焊在一起的手,像电流一样传递过来,与她心中的剧痛,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在这一刻,她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她看着我,仿佛在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我们都忘了,但我们都痛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破风声。
那个偷袭者,似乎看到一击未中,反而引出了这种诡异的场面,不敢久留,正准备撤离。
就是这个声音,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我沉浸在悲痛中的意识。
我猛地抬起头。
那股无法解释的悲伤,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同样无法解释的、冲破天际的暴怒所取代!
是你!
就是你这个藏头露尾的杂碎,毁掉了它!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充满了原始暴虐与无尽杀意的咆哮,从我的喉咙深处炸响!
我的双眼,在瞬间变得一片赤红,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鲜血。
一股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狂暴到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在我体内轰然苏醒。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屑纷飞的窗口,那个偷袭者逃离的方向,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凌迟!
窗外,那道准备远遁的黑影明显顿了一下,似乎被我这声非人的咆哮给惊到了,随后便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之中。
我今天就算把这座城翻过来,也要把你揪出来,一寸一寸地碾碎!
胸中的暴怒让我浑身都在颤抖,可心脏的剧痛却像跗骨之蛆,不断地折磨着我的神经。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跪在那堆冰冷的碎片前,颤抖着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想要去拾起它们。
可我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块刻着“棠”字残骸的碎片时,一股灼烧灵魂般的剧痛,猛地从指尖传来!
“啊!”
我像触电般缩回了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伤痕都没有,但那种痛,却比刚才被人用刀刻在胳膊上还要强烈百倍。
为什么连碰一下都不行?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为什么会心痛?
为什么会流泪?
为什么会愤怒到想要毁灭一切?
这种被未知情感支配的恐惧,比任何已知的刀伤剑伤都更让我崩溃。
我就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疯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凌迟,却看不见刀,也看不见行刑的手。
绝望,再一次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一双素白的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是白海棠。
她默默地蹲了下来,那双刚刚还充满迷茫和悲伤的凤眼,此刻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坚定。
她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催动了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青色气流。
那气流像温柔的风,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所有的碎片,包括那半截炭笔,都轻柔地卷起,汇聚到她的掌心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漩涡。
她就这么蹲在我面前,将那个由碎片组成的漩涡,递到了我的眼前。
她看着我痛苦而迷茫的样子,看着我们两人之间那诡异的血肉连接,嘴唇动了动,第一次主动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温柔的语气。
“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我脑中混乱的迷雾。
我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眼,对上了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凤眸。
我依旧想不起她是谁。
但心中那撕裂般的剧痛,和我们掌心那无法分割的连接,都在用一种最粗暴的方式提醒我——我们之间,有着某种被强行遗忘,却无法割裂的联系。
我看着她掌心上空那些安静悬浮的碎片,它们仿佛是我破碎的记忆,也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绞痛,缓缓伸出左手,接过了那个由妖力托举着的、属于阿默的一切。
当那些碎片落入我掌心的瞬间,那股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死寂。
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对。”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那个被轰碎的窗口,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冰冷和决然。
“在那之前,先去把刚才那个射箭的杂碎找出来,拆了。”
我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碎片,然后又看向了窗外。
虽然那偷袭者逃得很快,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和那支弩箭同源的冰冷气息。
那气息,阴冷、肃杀,带着一种审判罪恶般的味道。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引线,牢牢地牵引着我心中那头刚刚苏醒的、名为“暴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