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光渐亮,裴玉韶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体,见绿晓和紫霰都未曾发觉,便轻手轻脚起身,绕开还在熟睡的两人,随手抿了抿头发,方才披衣出去,趁着无人注意时躲在房屋后,听着人群里的动静。
只见不远处的禅房门口竟然围着一圈盔甲装束的人,还有个老奴在门口哭诉什么,周围站着不少比丘尼和沙弥尼,为首的那个正是昨晚提醒裴玉韶等人要关紧门窗的比丘尼。
“昨夜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家大娘子和小娘子睡得正好,突然有个人摸黑出来,摸到了床榻上……要不是我在榻边守夜,肯定叫那贼人害了大娘子和小娘子!军士,你可一定要找出那贼人啊!”
陪同在边上的比丘尼神情怜悯,对士兵道:“不瞒军士,这件事是在四更时,我们都是听到动静过来的。过来时门并未打开,还是这位老婆婆为我们开门的,我们带着木棍进去时,那贼人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位娘子随身包袱里的一些零散钱财全数被贼人拿走,其他的倒是未曾有什么损伤。我们也是考量到这尼寺中还有其他女眷,所以才想着请几位殿前司的军士们来调查一番,若是能抓住贼人,那真是再好不过。”
老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要是不能找出贼人,这寺内上上下下的女眷如何放心,万一又有人遭遇毒手……”
那军士面上有些为难,“这……到底是出家人的清修之地,恐怕多有不妥……”
裴玉韶却是明白,这华严尼寺里面不是比丘尼、沙弥尼,就是来祈福祝祷的娘子,且香客中估计还有不少非富即贵的人,这样贸然搜查,若是一不小心冒犯到了哪位娘子,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而这找上禁军的老仆看着衣着简朴,口音也不像是汴京人士,兴许只是在华严尼寺歇脚几日,过些时候就会走,这些禁军的老油子们自然是想着尽量糊弄过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位年事已高的比丘尼赶到,看着衣着应当是寺正之类的人物,温声道:“军士是禁军,天子亲卫,拱卫京城,虽然不能断案,但至少能够将这间禅房搜查一番,如此也算是让其他人安心。”她又看向那老仆,温声道:“老人家放心,雁过留痕,既然贼人来过,这禅房内必然会留下痕迹,之后再转交开封府调查。如今小娘子正是伤心害怕的时候,老人家还是先去好好安慰一番吧。”
裴玉韶却隐约听出别的意思来,贼人已经逃走,搜索这间禅房怕是也很难查出什么,偏偏叫来的不是开封府负责巡检缉盗的人,而是殿前司的兵。只怕这件事注定查不出来什么,华严尼寺显然是在欺负这娘儿三个不懂,料想也是为了避免将事情闹大,惊着庙里的其他香客。
寺正方才看向其他比丘尼,神情严肃许多,没了方才对老仆的温柔和善,“时候不早了,你们还不快去准备早课?”
裴玉韶这样竖起耳朵细细听了一番,不免为这娘儿三个担忧,但她心中还惦记着找证据的事情,见寺院内的不少比丘尼都在这里,其余的人即便没有来这里,大抵也在准备晨起后的功课,料想这个时候,虚云的竂房内应该不会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前去调查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裴玉韶迅速返回去将紫霰和绿晓叫醒,一面换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窄袖圆领袍,一面告诉她们自己要去虚云的竂房,又让她们找个空档,去告诉那老仆,她要是想抓住贼人,就去开封府找人过来,这才算是找对了门路,禁军可不管这一两个小毛贼。
紫霰还有些不放心,“万一那毛贼没走远呢……”
裴玉韶哼笑一声,“那更好了,我非要把他抓住!”
绿晓见她这般意气风发、满是自信,无奈地摇摇头,倒是紫霰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叮嘱:“千万不能和坏人硬拼!”
奈何裴玉韶已经远去,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紫霰忍不住嘟囔道:“都在京城这么久了,怎么还这样莽……”
绿晓宽慰道:“小娘子不仅耿直,还很机灵,应当不会出事的。”
“但愿……”
裴玉韶一路摸到比丘尼们的居所,按照竂房门上所录的法号,很快就找到了虚云的竂房。
正如裴玉韶所料,虚云的寮房门上有锁,好在这锁头不算复杂,裴玉韶摸了根金簪子捣鼓一通,很快便轻松打开门上的锁。
裴玉韶又怕被人发现,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提醒,便回到窗边拿下横闩开窗出去,先是重新将门锁好,随后才从窗户返回屋内锁好。
这样一来,即便虚云突然回来,也有开门作为裴玉韶反应的机会,至少不会被人当场抓住。且今日又有进贼的事情,任谁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将窗户关好,裴玉韶这才有空简单扫视一圈。只见房内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副字,大抵是佛家偈语,供桌上则摆着一对陶瓶,插着新鲜折下的栀子花,可见房间的主人一早就起身前去折花,颇具雅心。
裴玉韶仔细瞧了花瓶许久,未曾看出什么端倪,只好嘟囔道:“倒很勤劳……”
裴玉韶没什么心思赏玩屋内的布置,直接开始搜寻屋内有什么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可惜翻箱倒柜许久也只找到一些经文或是心得等。
倒是供桌上有一个卷轴,里面全都是裴玉韶看不懂的文字,但裴玉韶见这卷轴十分名贵,纸质细腻、文字秀丽,隐隐还能闻到清幽的墨香,里面不知是掺了金粉还是什么,隐隐泛着金色光泽,看着比她在裴家练字要用的墨汁更加高级,应该是下了不少心思才有这么一卷经。
裴玉韶顺手放下卷轴,又走到书桌边,没想到书卷内竟然夹着一把小铜镜,上面刻着莲花纹样,倒是精致可爱,裴玉韶看了看,见没有什么玄机,便原模原样放了回去。
书桌、衣箱、床下,眼看着找了许久都一无所获,唯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打开,里面也不过是放着几张药方或是脉案之类的东西,裴玉韶不免心生疑虑:“难不成真是我搞错了……”
她先前同绿晓和紫霰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十分笃定,可她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这些也不过是她的猜测而已,假如没有证据加以佐证,那和说梦话没什么分别。
先前裴玉韶听说虚云在寺内名声不错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什么,如今又什么都没找到,便是裴玉韶也忍不住心里打鼓,对自己有所怀疑。
她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找下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像是士兵们踏步过来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将这些竂房打开,带人一一搜查门窗是否有出入痕迹。”
裴玉韶不由微微一愣,哆嗦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怕是有人发现华严尼寺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另外搬了救兵过来,那人为了追查才坚持搜检。
也不知来的人是谁,竟然能让华严尼寺的寺正改了主意。
裴玉韶来不及多想,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在竂房之内,恐怕事情就无法轻易收场,思来想去,她瞧见架子床下面的空隙,虽然有些狭窄,但料想自己勉强一下应该可以进去,便走到床边,硬蹭着挤了进去。
床下极其狭窄,裴玉韶躺在里面几乎是贴着床板,只能慌里慌张将衣摆拢好,免得被人发现。裴玉韶还未喘匀气,就听见门锁被人打开,急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进屋的人,只见那人穿着一双白色皂靴,看着不像是官服。
见那双靴子越来越近,在床前来回踱步,加上屋内一直传来搜寻的声音,裴玉韶不由绷紧身体,下意识攥紧拳头。
“走吧。”
裴玉韶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颇有些不可思议。
她本以为这些人少不得要推开这床榻查看一番。
“都军,咱们这就走?不挪开床看看?说不定下面有什么地道之类的……”
裴玉韶听到这里,喉咙一紧,生怕这人又改了主意,要挪开床一探究竟。
“这架床和香客禅房里的那架床不一样,这架下盘太低,钻不进去什么贼人。”那人低声道:“虽说贼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屋十分可疑,又专挑了外地来投奔亲人的孤儿寡母,看着像是寺内的人所做。但若是寺内的人想要盗取财物,能熟门熟路地进屋,又怎么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竟然将床上安眠的人弄醒。”
“都军的意思是……贼人是故意的?”
“看房内没有任何痕迹,应该是个老手,却犯下这样的错误,不是故意又会是什么?”
“她这是图什么?”
裴玉韶原本还有些紧张,听到这两人的轻声私语,便渐渐放松下来,凝神细听。
不成想那人却一言不发,似乎也未曾得出个结论。
裴玉韶顺着他所说细想,真有些出神,忽然听到他开口:“算了,这里没有什么线索,走吧。”
裴玉韶回过神,闻言大喜,暗自感慨自己今日运气不错,竟然未被发现,还能逃脱升天。
听得屋内的人离开、将门重新关上的声音,裴玉韶不由低低出了一口气,正打算蹭着地挪出来,没想到门又忽然被人推开,吓得她正在发力的腿险些磕在床板上。
“东西呢?”
裴玉韶不由暗骂这人当真啰嗦,怎么搜查时还能落下东西?
却听见个比丘尼的声音,道:“这卷梵文《无量寿》是我寺比丘尼潜心抄写,献给官家,以谢官家免除华严尼寺赋税、加赐田产之恩,有劳杨都军代为呈递。”
裴玉韶听到此处方才反应过来,刚才站在床边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朗音姐姐的弟弟杨稷。
原来他再次进来是要拿经文,不是发现了她的尾巴……
“好。”
再度听到脚步远去和门被关上的声音,裴玉韶这次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耐心等了许久,确定外面当真无人,这才勉力爬了出来。
裴玉韶随手理理散乱的碎发,又怕自己这副模样太过狼狈,便拿出书中的镜子瞧了瞧,却见自己面上竟然没有多少灰尘,全然不像是在床底呆过,不由有些疑惑。
按理说这么狭窄的床底,平日里应该不会有人特意清扫,怎么会这样干净呢?除非……
裴玉韶忽地想到杨稷所说,那娘儿三个床下可以藏人,忍不住反手拿起镜子照照背后,只见浅绿色的圆领袍后面竟然有一块方形的印记,不由怔愣在原地。
这形状……
裴玉韶立刻明白过来,返回到虚云床上,掀起褥子,果然看到床板上有几道缝隙。
若非此时此刻她正在做“贼”,只怕裴玉韶只要“哎呀”一声,大骂自己是个蠢货。
她习惯了陈州老家的床是实心的,藏东西只往褥子里塞,倒是忘了京城这些床下面是空的,只要在床板上开个洞,便能直接摸到地面。
裴玉韶连忙打开那木板,果然看到床板之下的地砖松动,显然是经常打开,便抠了砖头出来,下面竟然是个不大的地洞,里面还放了个木盒,
一时间,裴玉韶心跳如擂鼓,颤着手打开那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几个本子,有点像是裴玉韶曾经见过的账簿。本子上面记着姓氏,又标着药材的名字,裴玉韶学识不佳,只能认出个大概,虽然看见了林字,但又不止一个,每个后面都搭着不同的药材名,而后又跟着“米”、“小米”之类的字样,还有各不相同的数字,倒像是寺内的账目……
竟全然没有一个裴玉韶以为的“证据”。
裴玉韶只听得不知何处传来的“轰隆”一声,不由呆住,来回翻了几次,也还是没有看出端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本以为这些药材会和当年的保产汤有些关联,可这些药材散落在不同页数,“当归”、“川芎”、“车前子”,彼此之间竟然没有任何联系,甚至连当归的“归”字都是个错字。
裴玉韶想着时间紧急,保不准一会儿尼寺里的功课就会结束,因此她只大概记下几页内容,便颤着手将东西放回去,小心地将床榻恢复原样,按照先前的方式重新将虚云的竂房锁好,找了个僻静小道返回自己的院子。
返回路上,裴玉韶的脚步虽然踏实,心中却是一片虚浮。
要么是林大娘子和虚云对她有所防备,要么是她根本就猜错了……翻墙、撒谎、求人、装病,竟然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给裴家这群人捡了大便宜。
“都军,你怎么在这里?看什么呢?”
原本在远处盯着竂房一带出神的杨稷回过头,见下属走来,开口问道:“怎么样?其他竂房可有查出来什么?”
“已经全部搜查完毕,没见有什么怪异之处,属下已经叫人护送她们去开封府,不过估计这件事也只能是一桩无头悬案。我已经告诉下面的弟兄,禀告开封府之后再送她们去亲戚家,都军放心。”军士说完嘿嘿一笑,道:“多亏今日都军受官家之命来取经文,否则她们三个怎么能遇上都军这样的好人?”
杨稷看向他,“给我揽功的话少讲,不要一个个都随了五儿,成日里油嘴滑舌。”
“是!”下属应了一声,接着笑呵呵地开口:“不过也是奇了,不知从哪里来了个看热闹的丫鬟,上前和那三个妇人娘子说了几句话,她们便愿意去开封府,不缠着咱们禁军要个公道了,估计是明白咱们禁军不管这些小偷小盗了。”
杨稷想到方才离去的裴三娘,料想这么一大早还有功夫看这个热闹的,十有八九就是她身边的丫鬟,和她一样是仗义好侠的性子。
想到此处,杨稷轻咳一声,道:“我今日还要将华严尼寺的献经送到官家的御案前,有劳你下值之后护送我嫂子回去。这华严尼寺不怎么安全,她还是不要再住为好,免得又冒出个匪徒。”
“我听有几个比丘尼说,这寺里原本就有什么马猴的传说,估计是有惯犯作案,确实不该久留!”军士说完,站直了身体,道:“都军放心,咱们最近在金明池练兵之后也要回家,护送大娘子回去是顺便的事儿,不费什么辛苦!”
杨稷微微颔首,思及似是有些失魂落魄的裴玉韶,又道:“我嫂子是和裴家女眷一起来的,麻烦兄弟们一起送回去,免得出个什么差错,给我嫂子惹出麻烦来。”
方才杨稷瞧见地上有半个鞋印,便抬脚走到床边随脚抹去,本打算在外面埋伏,抓住躲在床下的那个人,却没想到从竂房里出来的竟然是上次翻窗的裴三娘,杨稷便也没有将她当场捉住。
杨稷固然有自己的算盘,只是心中却好奇起了裴三娘潜入这间竂房的原因。
下属未曾想到崔大娘子竟然和曾经瞧不上他们的裴家有来往,更觉这叔嫂两个当真大度能容,可谓厚道之至,连连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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