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知道孙虎这个人。
应该说青川镇上没有人不认识孙虎。
那人脸上有一道旧疤，手底下养着赖三那群泼皮，平日收钱、恐吓、替人办脏事。
可孙虎和赖三不同，赖三只是混混。
孙虎是青川镇里，唯一一个让捕快都不愿轻易招惹的人。
他行恶，但不杀人，还时常打点府衙。
关键是他能打，连捕快也拿他没办法。
如今孙虎很少亲自在街上露面，更多时候，都是让赖三那些人替他做事。
镇外后山有一处废弃宅子。
原本是山民旧居，后来山民搬走，宅子塌了半边，整个废弃掉了。
那地方离镇子不远，进可窥探镇中动静，退可钻入山林逃走。
叶玄本来想要当成自己隐秘之处，后来被孙虎占了，但孙虎为保隐秘连赖三也没告诉，平时一群混混都在破庙呆着。
若孙虎要藏，一定在山上废宅里。
叶玄打定主意，继续熟练山魈的操控，直到傍晚才回小院。
将所有能用的傀儡收拾妥当，当然包括那只木狗。
入夜后。
叶玄藏进林子，先放出木鸢。
木鸢从树梢掠起，在夜色中缓缓盘旋。
远处，废宅果然有一点极暗的火光。
叶玄没有靠近。
又放出一只虫傀，从墙根草丛里钻了进去。
废宅半边屋顶塌了，院墙长满青苔，地上有杂乱脚印，里面不止一个人。
虫傀贴着墙角往里爬。
很快，它钻进一条门缝。
屋内传来压低的啜泣声。
叶玄心神一紧。
借着虫傀的视角，他看见内屋角落绑着三个少年。
年纪都不大，十五岁上下，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
其中一个眼眶通红，像是哭了很久。
但他们身上没有明显伤口。
旁边还放着半桶水和几块干饼。
有人关着他们，却没有苛待他们，这和叶玄预想的不一样。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沉重脚步声，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孙虎。
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棍，脸色阴沉，眼底却有明显的焦躁。
一个少年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孙虎瞪了他一眼。
“闭嘴。”
少年吓得僵住。
“老子为了你们几个，还死了个兄弟。”
孙虎把一块干饼丢到他们面前，压着声音道：
“老子收了钱，抓你们来。”
“你们老实待着，老子自然不会动你们。”
“等给钱的人来了，是要带你们走，还是杀了，就和老子没关系了。”
三个少年更加害怕，却也不敢再动。
叶玄藏在树后，眼神微微一变。
赖三说的是真的，他是收钱接了活。
现在发现赖三死了，也许是怕事，也许是还想加价。
看来是在等送纸条给钱的幕后之人。
看清情况，叶玄并不急着救人，如今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要知道这两伙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找出拿刀的人，青川镇十五岁的少年，一个都不安全。
包括他自己，而最坏的情况，这些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是知道他还活着，斩草除根来的。
叶玄开始布置。
他先让虫傀退到废宅外墙，藏进墙缝。
木鸢伏在远处树顶，盯着山路。
今日在后山练习时，叶玄惊喜地发现，随着黑阁空间的扩张，他的精神力也变得更加凝实。
如今他已经可以同时维持两只小型侦查傀儡的联系。
只是一旦操控山魈这种战斗傀儡，便再也没有余力分心他顾了。
他找到废宅后方那处旧地窖，地窖塌了一半，入口被杂草掩住。
叶玄钻进去看了一圈，没有脚印。
“孙虎果然还没有发现这个地窖。”
里面阴冷潮湿，角落里还有一处被碎石压出来的窄洞，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他用枯枝和浮土遮住洞口，只留一条细缝通气。
随后，他放出山魈傀。
山魈伏在废宅残墙下，像一团枯木影子。
叶玄之所以冒险藏在离废宅这么近的地窖里，正是因为他尝试了操控山魈的距离。
距离稍远，山魈的动作就会变僵，爪子落点也会偏。
现在这个距离覆盖整座废宅是没问题的。
只是有点近，近到一旦出事，他也可能被发现。
他不喜欢这种距离，太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否则山魈只是一堆会动的木头。
夜色越来越深。
孙虎没有睡，嘴里咒骂着：
“妈的，还不来。说好今天来给银子。”
他不是没想过逃走，可这笔钱给的实在多，而且他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老子拿了钱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一直坐在堂屋门槛上等着，铁棍横在膝前。
三个少年缩在屋里，连哭声都压得很低。
叶玄藏在地窖窄洞中，呼吸极轻。
他一边操控木鸢望风，一边让虫傀守住墙缝。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无法长时间同时维持两边。
木鸢视角稍微一晃，虫傀那边就迟钝。
他只能轮换。
如今已经可以熟练做到连接傀儡但不使用。
木鸢看山路，虫傀看院墙，山魈暂伏不动，可这还远远不够，之后一定要找到同时操控多傀的方法。
忽然，木鸢视野里出现一道黑影，从山路尽头走来。
不急不缓。
是孙虎的雇主，还是那个杀手？
黑影越来越近，他避开月光，在树影间行走。
木鸢始终看不清。
快到废宅前，叶玄换成小虫视角。
头戴斗笠，身穿黑衣，手里握着刀。
叶玄浑身一颤，这体型，是杀赖三的杀手来了。
废宅门口，孙虎听到声响也缓缓站起身，他握紧铁棍，声音压得很低。
“朋友，夜里走错路了吧？”
黑衣人停在院外，没有回答，只是扫视着四周。
好像孙虎不存在一般。
风吹过废宅残破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叶玄藏在地窖阴影里，慢慢按住掌心黑印，将呼吸放到最轻。
孙虎警惕着也不上前。
这地处偏僻，八成是冲自己来的，他心中盘算，要尽快摸清这人是敌是友。
“朋友。”
“这里虽是废弃宅院，但在这里我有要事要办，你若要歇脚，山下破庙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还请行个方便。”
黑衣人观察完整座宅院，才迈脚进到屋中。
“破庙死过人，有些晦气。”
孙虎瞬间后退。
破庙中赖三死后，没多久，孙虎就到了，是他收拾了尸体。
也就是说赖三死在破庙这件事，除了他和杀手，不太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孙七。”
只听到对方喊出这个名字，孙虎脸色就变了。
“京都人士，因喝酒失手打死人，被开除军籍。流放途中脱逃，至今还被通缉。”
“后辗转逃到青川镇，化名孙虎。”
孙虎听着自己隐秘多年的往事，就这么被说了出来。
不由捏紧手中的铁棍，死死盯住眼前的黑衣人。
“哦，还有。”
黑衣人微微抬头，斗笠下一双眸子寒光逼人。
“你猜对了，赖三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