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靠在藤椅上,仰头喝了一口酒。
“孙虎那伙人,是我让武馆老张花银子雇来的。”
叶玄拆信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闲继续道:
“过去十年,我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也无法确定镇上哪个少年才是你。”
“便让孙虎将年龄相近的孩子集中起来。”
“本意是先保护起来,等我到了再逐个确认。”
“可杀手来得太快。”
陆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送往青川镇的消息,应该被人提前看过。”
“镇妖司里面,有别人安插的眼睛。”
叶玄快速看完信中资料。
孙虎是目前唯一知道他可以操控傀儡的人。
但他亲眼看到危急时刻,孙虎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还是挡在几个少年身前。
他不是好人,但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把比自己更弱的人推出去。
如今他回京在即,需要确认这个人能不能留。
陆闲慢悠悠道:
“废宅那一夜与杀手一战,我问过他。”
“嘴倒是很严。”
“无论我怎么问,他什么都没说。”
叶玄抬眼看他。
陆闲果然已经猜到一部分,只是没有直接点破。
“你若有不想让他说出去的秘密,杀了便是。”
陆闲说得十分随意。
“一个通缉犯,死了也没人追究。”
叶玄正在给他倒酒,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向陆闲。
陆闲也在看他。
这是试探。
叶玄很快明白。
陆闲想知道,自己为了保住秘密,会不会毫不犹豫杀死一个曾经帮过自己的人。
叶玄摆了摆手。
陆闲眯起眼。
“确定?”
叶玄点头,拍了胸脯指了关押孙虎的方向。
陆闲脸上果然轻松了些。
“行。”
“你自己去谈。”
孙虎被困在武馆后院。
没有绳索,也没有锁链。
只是陆闲随手摆了个困阵,他便整整一个月无法走出那片院子。
孙虎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只是脸色仍有些灰败。
看见叶玄进来,他沉默许久,忽然跪了下去。
“我想活。”
叶玄走到石凳旁坐下,没有让他起来。
只是写下三个字。
【为什么?】
孙虎知道,他问的不是为什么想活。
而是为什么没有把秘密告诉陆闲。
“那晚若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是你救了我。”
孙虎低着头。
“我知道那人是雇我的人,现在看来他是为了你。”
“以你的身份,或许能保住我的命。”
叶玄看着他,知道抽丝剥茧,有些心思。
叶玄继续写道:
【说说你吧。】
孙虎苦笑。
“我原是军中小卒。”
“得罪了一个校尉,被人做局灌醉。”
“醒来时,身边躺着一具尸体。”
“人证物证都在,我认不认已经不重要。”
黑衣杀手也说过他是通缉犯。
叶玄看过搜集的资料,确实写的案件另有隐情、
孙虎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我妻子还在京都。”
“我是流放路上逃跑的,这些年我不敢回去,也不敢联络她。”
“我看出那人是从京都来的。”
“若你要回京,我愿跟着你。”
“当狗也行。”
“当刀也行。”
“只求你日后有机会,替我查一查当年的案子。”
孙虎重重磕头。
“至少让我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叶玄沉默良久。
他无法确定孙虎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可陆闲调查到的结果,与孙虎所说基本一致。
他有妻子,资料中有写,有牵挂就容易掌控。
叶玄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
药丸由苦草、锅灰与药渣搓成,腥臭刺鼻,看上去便如剧毒。
他将药丸推到孙虎面前。
孙虎只看了一眼。
没有问。
拿起便吞了下去。
药丸苦得他脸都皱在一起。
他却咧嘴笑了。
“我是不是能活了?”
叶玄盯着他看了片刻,又写下四个字。
【背我者死。】
孙虎重重叩首。
“从今以后,我这条命交给公子。”
叶玄又递给他一个木雕面具,以及另一张早已写好的纸。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护卫。】
【我要你尽快提升实力。】
【我让你做的事,不要问原因。】
【你的旧案,不得擅自调查。】
【有机会,我会查。】
孙虎看完,眼神微微一变。
这些东西显然是叶玄提前准备好的。
也就是说,在走进院子前,叶玄便已经谋划好,就看他是否说实话。
孙虎将纸揉成一团,直接吞进肚子。
随后戴上面具,拱手行礼。
“任凭公子差遣。”
又过数日。
青川镇的清晨,叶玄照常会在门口坐一会儿。
看看这小镇露水打湿的石板地,看着出摊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忽然街头响起整齐马蹄声。
青石板轻轻震动,一队银甲骑兵踏尘而来。
甲叶如雪,长枪如林。
五十骑停在武馆门前。
为首副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身后骑兵跟随同时下马,铠甲碰撞声整齐如雷。
“银甲军旧部,奉旨迎平定侯世子回京!”
“请小侯爷归府!”
身后五十人同时开口。
“请小侯爷归府!”
声音震动长街。
镇上百姓纷纷躲在远处张望。
“是在喊小侯爷?”
“谁啊?”
“武馆门口不就坐着那个小哑巴吗?”
“别胡说了,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不是还有点傻吗?”
“就他还能是侯爷?”
叶玄坐在门前,感受着无数目光落在身上。
这也太招摇了。
五十名银甲骑兵堵在门口高喊,生怕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接着,他弓起身子,像只兔子一样窜回了武馆深处。
银甲军副将……
孙虎……
全镇百姓……
“我就说不能是他吧,这哑巴怎么会是小侯爷。”
“哈哈哈哈。”
只有陆闲爽快的大笑起来。
闪身入馆,来到叶玄身旁。
“叶小子,今后入了京你可要习惯下。”
“皇上下旨,恢复平定侯府,让你世袭侯爷爵位。”
“如今你可是平定侯府的小侯爷了,躲是躲不掉了。”
叶玄心想,要说十年前你封我个小侯爷,我睡觉都要笑醒。
现在这个身份,就是个摆在那里推一下就碎的花瓶。
这是故意把他推到众人眼前。
他是要回去的,但没想到要这么高调的回去。
“这银甲军,是跟随你父亲出生入死过的亲兵。”
“战力在楚国绝对顶尖,有他们在你回京安全无虞。”
叶玄看着街上整齐列队的银甲军。
这些人真的是父亲旧部?
十年了,物是人非,是否真的能靠得住,还得看。
陆闲凑近一些。
“现在京都都在传。”
“平定侯府覆灭时失踪的银甲虎符,就在你手里。”
叶玄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那虎符他小时候还玩过,一只卧着微微抬起头的银色老虎。
十年了,难道银甲军还会受虎符制约?连皇帝都改变不了?
怎么可能。
若真如此,难怪皇帝与各方势力都如此急着让他回京。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失踪十年的侯府遗孤。
而是可以调动银甲军的虎符。
“若虎符真在你手上,就藏好。”
“若不在,也不要急着否认。”
陆闲笑得意味深长。
“所有人都认为东西在你手里,或许反而是你的保命符。”
叶玄记住了这句话。
“行了有银甲军在,我可以放心走了。”
“京中还有事等我去办。”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机关木匣,双手递给陆闲。
这是他花了十几日才完成的。
轻按机关,木匣自动展开。
里面分层放着阵旗、阵盘、朱砂和数个暗格。
陆闲眼睛顿时亮了。
“送我的?”
叶玄点头。
这一月相处,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陆闲。
可陆闲对他的好,确实是真的。
对一个独自躲了十年的孩子来说,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很陌生。
也很难不动摇。
陆闲反复摆弄机关木匣,大笑道:
“好!”
“为师很喜欢。”
他拍了拍叶玄肩膀。
“去京都万事小心,不过放心有师父在,有人敢动你我杀他全家。”
“京都再见。”
话音落下。
陆闲身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玄望了许久,才转头看向京都方向。
过去十年,他只想躲起来,安稳活着。
可从今日开始,所有看不见的刀,都会重新指向他。
京都不得不去。
他要保护刘老爹和姑姑。
还要查清十年前,究竟是谁灭了平定侯满门。
既然躲不掉。
那便回去看看。
看看京都那些人,究竟想把他推入一个怎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