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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云荒逃杀了谁 > 第104章 补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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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让我带话。”莫牙使徒开口说话,声音从他被水浸透的喉咙里发出来,比巫咸那种溺水的嘶哑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天生就适合安慰人的音色。

他的声音不是沙哑的,也不是粗粝的,而是那种在雪山上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清冽声线。

他是巫咸从雪山上捡回来的孤儿,和寒霜同乡,但他的声线没有被恨意磨粗,反而因为总在安慰别人而变得越来越轻柔。

他在被做成使徒之前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师”,但那个字没能说完,在水墙压碎他胸腔的同时断在了喉咙里。

现在他开口,他眼窝里那两团橘红色的微光在说出“师父”时轻轻跳了一下。

方相注意到那两团光在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同步闪了一下,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忽然被风吹得又亮了一瞬。

“胡安,你解开我师兄弟们的执念,我替他们谢谢你,但时间不多了,你掌心已有七枚奠基骰,还差六枚就到十三。”

“师父说,十三枚是你的极限。”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像是在转述一句很普通的家常话,但说到“师兄弟们”时眼窝里那两团橘红色的微光又轻轻跳了一下,不,不是一次,是两次。

第一次跳在“师兄弟”这三个字上,第二次跳在“们”字上,他在念每一个师兄弟的时候都没有遗漏。

胡安站在店门口的石阶上,右手摊开,掌心朝前,骰子在从灵雾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中安静地发着微光。

莫牙的“悔”字在掌心里轻轻震动,它已认出自己原主人的身体。

那个震动不是被攻击的震动、不是加速的震动,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莫牙,你师兄弟们的执念我替他们解了大半,陆爻的‘怕’放下了、明烛的‘逃’放下了、石磐的‘忍’放下了、寒霜的‘恨’放下了,宋诚的‘信’也放下了。”

胡安把手掌握紧又松开,掌心骰子的光丝在指缝间缓缓流动,“你的‘悔’…你死前想告诉你师父,师娘的死不是他的错,你被做成使徒之后这句话有没有亲口告诉他?”

莫牙眼窝里的橘红色微光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一闪,是持续跳动了好几息,仿若有什么东西在那两团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火深处拼命想要往上翻,但被一层极厚、极重的灰压住,翻了几次都没能翻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曾经在石磐衣襟上补过裂口的右手、那只在邑罗黑湖底祭坛上被水墙压碎时还捏着一根骨针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拇指和食指轻轻扣在一起,仿似在捏一根已经不存在的针。

“没有。”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站在方相身后的苗有鱼都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石阶上,身体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死后被师父做成使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想敲门…”他抬起右手,手指弯曲,悬在半空中,对着面前不存在的门板做了一个敲门的姿势。

那个姿势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门里面的人,“这只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敲不下去,我怕敲了门,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难受。”

“后来我走了,后来每次在使徒状态里短暂恢复意识,我都想去找他,但每次站在门口,他总是在密室里,总是在写东西。”

“从门缝里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劈了就用指骨继续写,我就站在门外等着,等他写完。”

“他写完之后把头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想敲门,可手刚碰到门板,门板是冰的,冰得像我死前最后感觉到的那面水墙,我就把手缩回去了。”

“生前没说出口的话,死后更难说,他以为我死前想说的是‘师娘的死不是师父的错’。”

莫牙将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生前是心脏,死后是一团被巫术封住的残余灵脉温度。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胸骨正中,像是隔着胸腔在摸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但那个叼柳枝的猜错了,他想在骰子上刻‘悔’,但他不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真正想说的是师父把我从雪山上捡回来那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我补衣服,以前没人给我补过,我说谢师父,但这句话没说出口。”

“在水墙里,水压进来的时候我想喊,可喊不出来,水灌进嘴里把声音堵回去了,现在你可以替我传话了。”

秦落把辨魔符举到眼前,符纸上的波频曲线在莫牙说出“谢师父”这几个字时出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异常波形。

那不是悲伤、不是释然,而是一个极其尖锐的单峰脉冲,峰值高到差点刺穿符纸的灵力上限。

脉冲的持续时间极短,短到只有十分之一息,但在这十分之一息里莫牙体内的残余灵脉温度从微温瞬间升到接近活人体温的水平。

他想起师父给他补衣服的那个画面时,他体内被巫术封了一千多年的残余灵脉短暂地恢复到接近活人的温度。

秦落放下符纸时嘴唇抿得很紧,只说了句胡安能听懂的话,“他说的是真话。”

胡安把右手掌心里那枚橘红色的“悔”字骰子轻轻握住,骰子在触到他指尖时微微震了一下,那是莫牙的执念在回应他自己原主人的声音。

“我会替你传,不是替你带话,而是替你亲口告诉他。”

“在邑罗黑湖底祭坛上,你师父已经在还债了,他把所有弟子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包括你。”

“他对你说‘你师娘的死不是我的错,但我怪了自己很久,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知道你想说谢师父。”

“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莫牙眼窝里那两团橘红色的微光在胡安说出“他知道你想说谢师父”时忽然亮起,但不是战斗性的刺目炽白,而是温暖的、柔和的橘红色光芒从他眼窝深处往外扩散,宛若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天生上翘的嘴角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天生,是真的往上弯,他笑了一下。

“那我不算白等,谢师父,也谢你,我走了。”他朝胡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往水面下沉。

他是使徒,不能在活人面前停留太久,巫咸给他的指令是带话,带完就回去,不许出手,不许吓到活人。

走之前他转头看了秦落一眼,那个眼神和当年在石磐衣襟上补衣服时一模一样,“他的灵脉也不全,我是用巫术维持的,他用的是符箓,符箓的反噬不比巫术轻,你多注意。”

秦落握着符纸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轻轻松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左右两个无面使徒在莫牙沉入水底的同时也转身退入灵雾深处,因为它们不是来打架的,它们只是护卫。

莫牙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湖底,方相将左前爪从门槛上收回来,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它在莫牙完全沉入湖底后才开口说话,声音粗粝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他还活着的时候,我趴在邑罗黑岸边看着他们十二个在湖边练功,莫牙是唯一一个会停下来跟我说话的人。”

“他说你的毛太黑了,在雪山上会被猎物看到,我给你编个雪兔皮套子罩在身上,我说我不需要雪兔皮,他说你需要,不是需要伪装,是需要有人给你做过东西。”

“后来他真的编了个雪兔皮套子套在我背上,我戴了一百多年,被风雪泡烂了才摘下来。”

苗有鱼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方相右耳上那块已经愈合的三角形缺口,动作很轻,轻到方相没有躲,“你的耳朵是被剑气削掉的,不是风雪泡烂的。”

方相把耳朵往旁边偏了偏,没说话。

苗有鱼站起身,把它左前爪上沾的一点水草碎屑摘下来弹进湖水里,碎屑在水面上轻轻漂了一下就被灵雾吞没。

她看着莫牙消失的方向,说她的蛊虫从来没哀悼过任何人,它们只会攻击、防御、寄生、致死,但刚才它们在哀悼,哀悼一个死后还在替师父跑腿、替师兄弟传话、替同门补衣服的人,连蛊虫都知道他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