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蒙山下来的路比上去时更安静,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复掂量着同一件事,却掂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苗有鱼骑在方相背上,手里攥着那半截草茎,那是她阿婆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平时塞在腰带里从不拿出来。
现在她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草茎末端那颗干瘪的虫茧。
秦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舆图,但她的目光不在图上,而在方相左前爪上。
那道旧疤痕方相在石屋门槛上舔了一下之后金纹的明灭节奏就不再是平稳的心跳频率,而是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那不是战斗预警,是镇墓兽的血脉在感应到本源之地深处的某种召唤时自发加速的归巢本能。
那不是它在召唤封印,是封印在召唤它,每往山下走一里,封印的引力就强一分。
方相没有说出来,但胡安已注意到,从乌蒙山主峰往南麓走了一天一夜,方相左前爪的金纹亮度已经比进山前翻了好几倍,连苗有鱼骑在它背上都能感觉到它肩胛骨底下传来的细微震动。
那不是疼,是共振,它体内被封了两千年的镇墓兽本源正在被乌蒙山主墓深处的上古封印同步激活,每次激活都把它的心跳往下压一拍,压到最后可能会触发那个最坏的结果,就是旧封印重新锁死它,把它拖回主墓深处和两千年前它没能守住的同族尸骨一起长眠,所以它想尽快离开乌蒙山范围,走得越快越好。
秦落把路线改了,原路返回云城走大路最快,但活水支流太多,死亡链在水路里的使徒密度高得离谱。
她想改道往东绕行,从乌蒙山南麓出来横穿赤水炎洲北部边缘,沿着句町城外那条干涸河谷往云城方向切过去。
绕路比原路多花大半天,但活水极少,使徒在这条线上的巡逻频率最低。
胡安没意见,苗有鱼也没意见,她的蛊虫在乌蒙山冻得够呛,到了赤水炎洲就能恢复活力。
方相没吭声,秦落就把它默认成同意。
干涸河谷的黎明和东界界山完全不同,胡安记得在东界界山上巡山时晨光从雪线后面翻上来,把整片松林从墨绿洗成淡金。
赤水炎洲却不翻晨光,这里的地热把晨光蒸成一片白花花的雾,雾里混着硫磺和烧土的焦味,糊在脸上似如刚拧出来的热毛巾。
每次经过地热裂缝时方相鼻翼都会快速扇几下,确认裂缝里没有死亡链的巫术残留。
每隔一阵子秦落就停下来用辨魔符扫描前方水域,每次扫描结果都是安全,可她的眉头却反而皱得越来越紧。
胡安注意到她捏符纸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道,“你在紧张什么?扫描都是安全的。”
“就是因为每次都安全才不正常,从邑罗黑到云城、从云城到乌蒙山、从乌蒙山到这里,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使徒密度越来越低。”
“在邑罗黑水底祭坛被莫牙带话之后就没有再遇到任何一个使徒,可巫咸不是那种知道你手里有奠基骰还坐得住的人。”
“他安静得太久了,像是在等什么。”
她话音刚落,方相的耳朵猛地弹向正前方,两只耳朵同时指向河谷下游一片被地热蒸汽笼罩的乱石滩,左前爪的金纹也在这一瞬间从暗金直接跳到炽白。
“九道!从水脉直接传过来的!”它用身体挡住胡安,“这道干涸河谷底下有一截废弃的暗渠,暗渠连着赤水河支流,死亡链的触手从暗渠底部钻过来了!”
话音未落,乱石滩上方的蒸汽忽然被一股力量从中间撕开,不是风,也不是地热喷发,是九个无面使徒同时从蒸汽里走了出来!
不是之前遇到过的那种一个一个单独出现的使徒,这九个使徒的步幅完全一致,出脚顺序完全同步,宛若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四肢统一操控!
其中三个有五官,但不是莫牙那种完整的、有表情的脸,而是正在生成过程中、五官位置还不太对,眼睛长在眉骨下方半寸偏了、嘴唇在动但和声音不同步,使徒升级了!
巫咸不是安静,而是在批量制造更高级别的使徒!
九个使徒在乱石滩前方一字排开,把整段干涸河谷唯一能通行的河床完全封死!
左右两侧是陡峭的河岸岩壁,岩壁被地热烤得滚烫,岩石表面裂开的缝隙里还在往外喷着硫磺蒸汽。
九个使徒同时抬起右手,每个使徒的右手掌心都亮着一团暗紫色的巫术光团,光团的形状和大小完全一致,波频也完全同步!
秦落把舆图往袖子里一塞,三张符纸已经夹在指间,攻击符、防御符、破魔符按顺序排好。
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它们在使用同步巫术”,九团暗紫色光团便同时炸开,九道巫术冲击波从九个方向交织成一张没有任何死角的攻击网,已封死河谷两岸所有可供躲避的岩壁凹陷!
同步共振让巫术冲击波的振幅急剧攀升,每一道冲击波的波峰都精准叠加在前一道的波峰上,在河谷狭窄的空间里形成来回反弹的共振增强!
秦落的三张符纸在共振冲击波第一波到达时全部祭出,第一张防御符在三人前方撑开淡金色的光墙,第二张加固符叠在第一张后面把光墙厚度翻倍,第三张破魔符贴在光墙内侧吸收渗透进来的巫术余波。
三张符撑起的防御阵在共振冲击下只坚持片刻就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每一次冲击都让光墙往里凹陷一寸!
秦落咬着牙,右手掐诀维持防御阵,左手伸进袖子里摸备用符纸。
摸出来的加固符只有两张,由于在乌蒙山时消耗了太多护身符,攻击符和防御符的库存已然见底!
苗有鱼的蛊虫从竹筒里冲出来,不是秦落的指令,是蛊虫感应到了主人的恐惧!
萤火蛊在河谷昏暗的蒸汽里炸开一团刺目的毒光,暂时干扰了靠前的两个使徒的视线!
三只毒蜂蛊在毒光掩护下从侧面绕过防御阵,尾针扎进最左边那个使徒的手腕,蛊卵在使徒体内迅速孵化,在巫术灵脉通道里往手臂上段蔓延,干扰了它的巫术输出!
但中间那三个有五官的使徒几乎不受干扰,它们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成形,不受毒光影响!
体内的巫术灵脉结构也比无面使徒更加复杂,蛊卵入侵后不到几息就被内部巫术反向排了出来!
两个无面使徒从光墙两侧同时突进,速度比巫祝使徒还快,转向半径更小,秦落的防御阵在正面顶住了冲击,但侧面没有额外防护!
第一个使徒的爪子从左侧切入直接抓向她胸口,她在最后关头侧身用左臂硬挡,可护身符光膜被一爪拍碎,手臂上留下好几道极深的血痕,血从伤口渗出来时是暗红色的,使徒的爪子上带着死亡链的巫术毒素!
秦落闷哼一声,右手仍然没有松开掐诀的手势,防御阵还在撑着!
胡安从右侧切入,右手掐着三味真火的进阶版本,蓝白色火焰从指尖喷涌而出,在河谷高温蒸汽里反而烧得更旺!
火舌精准卷上使徒那条手臂,使徒的皮肤在高温下炸裂开,暗紫色的灵液从裂口涌出!
一击命中,但他没追,而是转向正面战场,用穿墙术穿过自己这边防御阵的光墙,以右手火诀开路硬生生从九个使徒正中间烧出一条通道,把最前面那个已经蓄好第二轮巫术的使徒撞退好几步!
但他自己的后背已完全暴露,后面两个已经绕到防御阵后方的使徒同时出手,一道巫术光刃劈在他右肩胛骨下方,蓝白色火苗在他后背烧出半尺长的焦痕,皮肉翻开、边缘焦黑,却没有血,高温瞬间就把伤口烧焦!
方相从侧面突入,左前爪的金纹功率已被推到它能承受的极限,炽白的光芒把整条前腿照得透亮,它已一口咬住那个绕到阵后攻击胡安的使徒小腿!
犬齿嵌入使徒灵脉交汇处,封印术在使徒体内炸开,直接把使徒腿部的巫术灵脉暂时封住,让它不能移动也不能输出巫术!
封印之后它没有收口,接着一爪拍向使徒胸口想把它按在地上,不料使徒在倒地前反手一爪划过它左前腿内侧!
利爪从金纹边缘斜切入肌肉,在肘关节上方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淡金色的灵液喷涌而出!
方相却闷声不吭,死死咬着使徒的腿不松口,直到确认对方的腿部灵脉被封印术彻底锁死才松开!
就这么须臾之间,苗有鱼的毒蜂蛊又死了几只,是被那些使徒体内排出来的反向巫术震碎!
它们刚飞到使徒面前还没来得及刺出尾针就被无形力场从内部撑爆,碎成一片片细小的虫翅和虫壳散落在河床鹅卵石上!
苗有鱼从石缝里爬出来,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血口,但她没有擦,只是重新蹲好把手指间最后三只蛊虫放了出去,“省着点用,我就这几只了!”
就在这时候,河谷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金属破空声,速度很快,快到破空声还没传到人耳,一柄旧铁剑已经从天而降插入河谷中央那九个使徒正中间的地面!
剑身入石三分,剑柄朝上斜指北方的天空,剑刃上那层极淡的银色光膜在蒸汽里泛着冷光!
那是辨魔符的光膜,秦落在剑冢里贴在它上面的,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磨损。
铁剑落地后不到一个呼吸,一柄通体漆黑的魔剑从天池方向破空而来,剑鸣低沉厚重,裹着十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完全释放过的魔气,是听雪!
两柄剑在河谷上空交错而过,旧铁剑插地当坐标、魔剑开道!
谢断衡从飞剑上跳下来,右臂的魔纹已经从肩膀蔓延到手腕,每道黑色纹路都在蒸汽里闪烁着淡金色的微光,听雪的剑灵在他灵脉里醒着!
他人在半空中就已把峡谷战局扫了一遍,看到秦落左臂滴下的暗红色血痕、胡安后背那片焦黑的灼伤、方相左前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和不断淌出的淡金色灵液、苗有鱼蹲在石缝后只剩最后三只蛊虫。
他曾答应过如果旧铁剑出鞘他会在那边感应到,现在他来了,且魔剑出了半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