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低头把手掌摊开,骰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看了五息,确认没有异常,于是又握住。
这次骰子的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对上了,“咚咚”、“咚咚”,分毫不差!
一股凉意不禁从后脚跟沿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胡安再一次摊开手掌,想把骰子甩掉。
手指张开,可骰子没掉!
不是他握着,是骰子黏住了他的掌心!
他用力甩了两下,骰子纹丝不动,就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一块骨头!
胡安用左手去抠,指甲嵌进骰子和掌心的缝隙里,用力一掀,竟没掀起来!
不是黏住了,是长住了!
骰子底部已经陷进他的皮肤,边缘和掌心融合在一起,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贴合感!
“什么玩意儿——”
胡安蹲下来把手按进溪水里,用冰凉的水冲刷骰子和掌心的接缝,希望水的温度能让它松动。
水冲了三分钟,骰子不仅没有松动,反而陷得更深!
骨白色的骰子面和他的掌纹融合在一起,原本清晰的“借”字旁边多了一道新纹路,顺着他的生命线往手腕方向延伸了一截!
胡安站起身,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不慌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的恐惧阈值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他会慌,慌完了发现慌没用就会自动切换到“想办法模式”。
这是老守山人训练出来的。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独自遇到山鬼,吓得把一整袋符全贴在身上,结果山鬼没被赶走,反而被他的样子逗笑。
那山鬼笑完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你这孩子有意思。”
从那以后胡安就明白一个道理,怕是最没用的法术。
他现在已切换到“想办法模式”,第一步,火烧。
左手掐了一个火诀,那是三味真火术的最低配版本,指尖冒出一簇巴掌长的火苗,不粗,但够热,能把铁锅烧红。
胡安把骰子凑到火焰上,火舌舔上骨面,骨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烧了十几息,骰子没有任何变化,不裂、不焦、不冒烟!
倒是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就是骰子背面那个“借”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比刚才更红了,从干涸的血色变成正在渗血的新红色。
胡安把火收了,摸了摸骰子表面,凉的。
刚被火烧过,凉的!
既然火烧不行,那就换刀撬。
胡安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刀不是什么法器,就是猎户用的剥皮刀,刀尖很薄,能塞进骨缝里。
他捏紧拳头让掌心绷平,把刀尖对准骰子和皮肤的接缝处轻轻塞进去。
刀尖刚碰到接缝,骰子忽然震了一下,不是滚动,也不是滑动,而是像被敲了一下的音叉那种颤动。
颤动的频率极高,刀尖被弹出来,虎口震得发麻。
胡安没放弃,换了个角度,把刀尖斜着插进掌心和骰子之间那一圈薄薄的缝隙里用力一挑。
这次骰子没震,但他的掌心传来一股锐痛,不是刀割的痛,是骨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的痛。
他本能地缩手,刀掉在溪水里。
再看掌心,骰子和皮肤之间的接缝处完好无损,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火烧、刀撬既都不管用,那换符咒来。
胡安从布袋里摸出那三张云城边地摊上买的护身符。
摊主说这是云崖宗弟子练手画的,他虽然怀疑这个“云崖宗弟子”可能是摊主自己,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符贴在骰子上,念了一句开符咒。
符纸亮了一下,边缘开始燃烧,火焰从符纸蔓延到骰子上,然后…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火在碰到骰子的那一瞬间自己没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三张符依次试完,骰子依旧黏在掌心里,那个“借”字比之前又红了一分!
胡安把符灰从手上拍掉,深吸一口气。
没办法了,至少现在没办法!
他决定先回守山小屋,屋里还有几样东西可以试。
老守山人留下的一箱子卷轴里有一卷专门讲各种封印术,虽然他只翻过前两页,但现在翻也来得及。
胡安走回守山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翻过了山脊,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路上的光斑比刚才大了两圈,但他的心情没有跟着亮起来。
手掌里的骰子一直在发凉,凉意沿着手腕往小臂蔓延!
他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冷线在血管里爬,从掌心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肘弯。
守山小屋是石头垒的,三面墙靠着一面山壁,门口挂着一张旧草帘。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屋是灶台和桌子,里屋是一张木板床和一堆杂物。
老守山人活着的时候这里住两个人,老守山人死后胡安把里屋收拾出来放卷轴,自己睡外屋。
十二年,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只是墙上多了些胡安自己画的符。
歪歪扭扭的,画得不好看,但老守山人说符不在好看,在意念。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挂在墙上,点上油灯,坐到桌前。
桌上摊着老守山人的卷轴,他用左手翻找关于封印和异物附着的条目。
看了一刻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长在手上的骨头骰子”的记载。
倒是有两段关于附体法器的描述,说某些法器会主动与持用者的血气结合,但结合后通常能被持用者控制。
可这骰子不听话,所以不是法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胡安放下卷轴,看着自己掌心的骰子。
天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下山,整个东界界山就沉进一种浓稠的安静里。
胡安简单吃了点剩干粮,还是难吃,但他现在已顾不上味道。
吃过后躺到外屋的木板床上,把手举在眼前又看了几遍骰子。
没有任何变化,骨白色、一个字、凉丝丝地长在掌心里。
胡安缓缓闭上眼睛,掌心的凉意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
那条从掌心延伸到小臂的冷线在血管里像是一条极细的蛇,每爬一寸就能感觉到它压过了什么。
不痛,但比痛更让人睡不着,因为你能感觉到它在动,却不知道它动完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