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把秦落平放在石阶上,右手按在她心脉上解除了假死术。
秦落的心跳从零恢复到二十、五十、一百二,瞳孔从扩散恢复到正常大小,呼吸猛然恢复,她的第一口气吸得太急太猛,呛了一口水咳出来,那是她在水下时憋在肺里的最后一口气。
她侧过身剧烈咳嗽,咳出来的是九龙池水,不是血。
方相最后一个上岸,它抖毛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水珠甩出去打在柳树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它左前爪在抖,金纹的光芒正在慢慢从炽白退回到暗金。
抖完毛它低头舔了舔爪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胡安。
它的表情…在一条狗的脸上大概可以被描述为“你这小子差点把我们全玩死”,但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那是劫后余生的信号。
胡安浑身湿透躺在九龙池边的石阶上,双手摊开放在眼前。
四枚骰子嵌在掌纹里,楚仲的“借”、他自己的“命”、陆爻的“怕”、明烛的“逃”。
四枚骰子四道光,光丝在掌心里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网,每一道光丝都是一根还没断的链子。
血从明烛骰子归位时划开的伤口里还在往外渗,和骰子的微光混在一起,把骰子泡在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里。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看着那摊血从指缝间滴在石阶上,然后听到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给我指的路,里面有两个那种东西,”声音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灵液烟雾的焦甜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差点害死我。”
山无损伤站在石阶上,赤足踩着被湖水打湿的青石,嘴里叼着柳枝。
他看起来和下水前一模一样,青衫干净、袖口整齐、头发一丝不乱,好像刚才那场地宫混战和他完全无关,好像他只是在湖边上吹了一阵晨风。
他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轻轻敲了敲左手掌心,那个动作像是在敲掉烟灰,“我只说那里有答案,没说没有代价。”
胡安盯着他,右手掌心里的骰子还没有完全停止震动。
明烛的“逃”字入掌时带来的那股冲击力还残留在他的意识边缘,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已停,但余韵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他在地宫里看到了巫咸的实验日志、看到了那行用血写的后记、看到了丙十一和丁四被副链控制了一千四百年后依然在重复“守护”指令。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他从明烛的记忆碎片里看到巫咸站在天池水底出口时的画面时就已经成形,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时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回嘴里,他站在晨光里,背后是九龙池正在消散的灵雾,青衫的下摆被湖风吹起来一个很小的角。
他的表情在胡安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那个习惯性的上扬、眼神还是那种温和而看不透的柔和。
但方相注意到他叼柳枝的位置又变了,已从嘴角移到门牙中间,咬得很轻,柳枝在嘴唇间微微颤动,这是山无损伤在需要非常谨慎地选择措辞时才会做的动作。
“裁判,”山无损伤说道,柳枝在他嘴唇间颤了一下,晨光穿过柳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阴影,“裁判不管死活,只管规则。”
“你进的每一扇门都是我指的,门后面有什么我不会提前告诉你,不是我不想,是规则不允许。”
“规则允许我给你门,但不允许我给你答案,答案必须你自己去找。”
“这就是裁判和帮手的区别,帮手帮你活命,裁判只管赌局公平。”
“赌局公平?”胡安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不高,但很硬,“密室里那两个实验体,就是丙十一和丁四,它们接到的最后一个指令是一千四百年前死亡链成立时自动下发的。”
“副链被主链强制关闭了攻击戊系列携带者的功能,所以它们不攻击我,但秦落没有骰子,它们就会清除,你知不知道密室里有这两个东西?”
“知道。”
“知道你不说?”
“我说了你就不会带秦落下水,你不带她下水,金诀和水诀就缺人手。”
“五行诀凑不齐,地宫门开不了,你就进不了密室、拿不到手记、解不开明烛的执念。”
“你掌心现在就只有三枚骰子,而不是四枚,你还剩不到十天的倒计时,在十天内要解开九枚骰子。”
“如果你今天没拿到第四枚,你就来不及。”
“这就是裁判的职责,确保赌局有足够的时间走到终局,至于在这过程中谁会受伤,那不是裁判该管的事。”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指了指胡安正在渗血的右手掌心。
明烛骰子划开的那道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不是正常速度,是骰子在加速愈合。
骨白色的光芒裹着伤口边缘,新生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创面。
“你手上已有四枚骰子,明烛的‘逃’是最关键的一枚,因为他逃跑时经过密室看到了手稿的前半部分,知道死亡链可以停,但他没有看到后记,所以他不知道巫咸选择不停。”
“他的执念不是恨师父杀他,而是恨自己跑了又回来,你把他的执念解开,死亡链上第四道缝就撬开了,巫咸在兰溪镇抽走的自由意志就会原路返回,你救的人会比你害的人多。”
“这是裁判说的话还是帮手说的话?”
“这是开茶店的人说的话。”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回嘴里,转身朝他那棵柳树走去。
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侧了侧头,“裁判不管死活,但裁判也有倾向。”
“我的倾向从一开始就已告诉你,就是我赌巫咸会回头,所以我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门。”
“至于门后面是答案还是怪物,那是巫咸留的,不是我。”
他说话的语气忽然轻了半分,但不是微笑的分量,而是那种很旧的、像是从一千四百年前的某个记忆角落里翻出来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