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林的空气又湿又黏,仿佛每呼吸一口都能喝进水。
苏晚压低身体,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她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身后五名队员瞬间定格在原地,像六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队长,雷达显示目标就在前方八百米处。”通讯器里传来副队长周岩压得极低的声音。
苏晚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密林深处那栋破旧的木屋,根据情报,东南亚最大的人口贩卖集团头目“蛇哥”就藏在这里,同时被关押的还有三天前被绑架的华国公民——一名年仅十二岁的女孩。
“狙击手就位!”苏晚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突击组跟我上,记住,人质安全是第一优先级。”
作为华国“龙刺”特种部队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队长,苏晚的名字在军界就是一个传奇。
入伍七年,执行任务一百四十九次,成功解救人质四十二名,零失败率。
三十二岁的她身上没有一丝多余脂肪,每一块肌肉都为战斗而生,那双眼睛在瞄准时比鹰还锐利,在黑暗中比猫还警觉。
更重要的是,她带着的这支小队,从未有一个队员牺牲。
“行动!”苏晚一声令下,六道身影如同六根离弦的箭,无声无息地穿入密林。
木屋外围有三层暗哨,第一层的两名守卫正靠着树干打瞌睡,苏晚从侧后方逼近,军刀反握,寒光一闪,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喉咙。
她轻轻放下尸体,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一层清除!”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第二层暗哨布置在木屋西南角的土坡上,一名机枪手正百无聊赖地嚼着槟榔。狙击手林悦扣动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发出一声轻响,机枪手的额头多出一个血洞,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了机枪上。
“二层清除!”
第三层是木屋内部的守卫,苏晚带着突击组摸到木屋后窗,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女孩压抑的哭声,她的心猛地一紧—人质还活着!
“烟雾弹,三十秒后突入。”
倒计时开始,苏晚闭了闭眼,脑海里已经预演了所有可能的情况。门后有两人,左侧墙角有一人,人质可能被绑在中央—她的突击路线会在三秒内完成,三个目标会在两秒内倒下。
这是她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闭着眼都能完成。
三十秒到。
“砰!”
烟雾弹炸开,屋内瞬间被白色浓烟填满,苏晚一脚踹开木门,护目镜已经切换为热成像模式。
三个红色的身影在烟雾中慌乱地挥舞着手臂,她抬手两枪,门后两人应声倒下,紧接着一个翻滚突进,第三枪正中左侧墙角目标的眉心。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耗时正好两秒。
“人质安全!”周岩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队长,目标‘蛇哥’从地道跑了!”
苏晚眉头一皱,迅速扫视屋内,果然,墙角有一块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林悦留守保护人质,其余人跟我追!”
她说完就跳入地道,地道狭窄潮湿,弥漫着腐烂的泥土气息。身后传来三名队员落地的声音,苏晚没有停顿,沿着地道快速追击。
地道尽头是一片沼泽地,苏晚钻出地道时,正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沼泽深处跑去——是“蛇哥”。
“站住!再跑开枪了!”
蛇哥充耳不闻,拼命往沼泽深处逃窜,苏晚举枪瞄准,却突然停下了动作——蛇哥跑过去的那片区域不对劲。
沼泽表面覆盖着一层看似平静的水草,但水草下的泥沼是流动的,这是经验丰富的军人一眼就能辨认出的死亡陷阱。
“别过去!”苏晚大喝一声。
蛇哥没有听,或者说根本来不及听,他的脚下一软,整个人猛地陷入泥沼。他惊恐地挣扎,但越是挣扎陷得越快,眨眼间泥水就没过了他的腰部。
苏晚停下脚步,迅速观察地形,她身后是坚实的地面,但前方是大片沼泽区,蛇哥陷落的位置就在沼泽边缘不远,如果快速施救,也许还来得及。
“队长,我们得撤退了……”周岩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收到情报组的消息,周边有大量武装人员正在朝这边集结,是蛇哥的雇佣兵,至少三十人。”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在泥沼中挣扎的蛇哥,脑海里快速计算着——蛇哥是唯一知道背后买家身份的人,如果他死了,这次行动的后续情报就全断了。
“给我绳索,三十秒。”
“队长……”
“这是命令!”苏晚的声音不容置疑。
周岩咬牙,从背包里甩出绳索,苏晚将绳索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交到周岩和其他队员手中。
“我给你们信号就往回拉。”
话音刚落,她就冲了出去,沼泽表面在她脚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线上。
多年训练让她能在沼泽中快速判断落脚点,但即使是她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十米。
蛇哥已经陷到胸口,惊恐地朝她伸出手:“救我!求求你救我!”
五米。
苏晚踩上一块看似坚硬的草皮,草皮却猛地一沉,她迅速调整重心,一个侧身跳到了旁边更坚实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的手心沁出了汗。
三米。
她终于接近蛇哥,正要伸手去抓——脚下的地面突然崩塌了。
苏晚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瞬间坠入泥沼,冰冷的泥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衣服、口鼻。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专业训练让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在沼泽里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
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感觉脚底是空的,沼泽之下似乎还有更大的空间。泥水裹挟着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往下拽。
“队长!”
岸边的队员们惊叫着,周岩握着绳索就要往回拉,但就在这一刻,密林深处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脚步声——蛇哥的雇佣兵到了。
“周副队!撤!再不撤来不及了!”狙击手林悦带着人质赶来,声音里带着绝望。
苏晚听到了枪声,也听到了队员们的喊声,她陷在泥沼中,眼看着岸边的队员们握着绳索不肯松手。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子弹打在沼泽边溅起泥花。
来不及了……如果队员拖着她走,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苏晚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伸手解开腰间的绳索扣,这个简单的动作用尽了她最后的体能,泥水已经漫到她的下巴。
“队长!不要!”周岩看到她的动作,眼眶瞬间红了。
“走……”苏晚的声音从泥沼中传来,虚弱但坚定,“带兄弟们……回家!”
她用力甩开绳索的尾端,这个动作让她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泥水漫过她的口鼻,灌进她的气管。
苏晚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向黑暗的深渊。
这是死亡吗?
她想过自己会死,从入伍那天就做好了准备,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她只是遗憾没能把兄弟们安全带回家,没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对不起,我食言了……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苏晚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孤儿院阿妈给她扎辫子的样子,战友们围坐在一起吃火锅的欢声笑语……
最后一个画面,是夕阳下她和队员们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再见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结束的时候——身体突然一轻。
那种被泥沼包裹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速的下坠感,像是有人在她脚下抽走了所有支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失重带来的眩晕感让她天旋地转。
然后,苏晚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是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是—我还没死?
身体的记忆比意识恢复得更快,她本能地翻身侧卧,右手撑地,左手护住要害,这是搏杀动作的起手式。
但手触碰到的是坚硬的水泥碎块和锋利的钢筋,与记忆中湿热泥泞的沼泽截然不同。
苏晚愣住了……她半跪在原地,花了整整十秒钟来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世界了!
她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建筑的废墟,断裂的钢筋水泥扭曲地指向天空,像一具巨兽腐烂的骨架,她身下是一片干涸的水洼,洼地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散发着腥臭的液体——那是干涸的血。
不是沼泽……可她明明记得自己陷进了沼泽。
苏晚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的疼痛,她的迷彩服上还残留着泥浆干涸后形成的硬壳,但泥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她抬起手臂闻了闻,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泥,这是干涸的血浆。
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是一座城市。
准确地说,是一座已经死去的城市,高楼大厦依然矗立,但墙体布满裂缝,窗户全部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张大的嘴。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废弃的汽车,有些已经烧成了黑色的铁壳,有些翻倒在路边。
店铺的卷帘门被暴力砸开,里面的货架空无一物,墙壁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喷漆——有的写着“幸存者往东”,有的是“上帝已死”,更多的是一些苏晚看不懂的符号。
风吹过街道,卷起漫天的尘埃和碎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整座城市在呜咽。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让苏晚这个久经战场的特种兵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腐烂的尸臭、凝固的血腥、燃烧过后的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味,这味道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条湿冷的舌舔过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按照训练流程评估当前状况。
时间: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有边缘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凭感觉判断,应该是白天。
地点:城市废墟,建筑风格是华国常见的居民区和商业街,但规模和建筑密度比她记忆中的任何华国城市都要大,路牌上的文字是中文,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状况: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没有汽车鸣笛,没有店铺音乐,没有行人交谈。只有风声,和某种遥远的、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
装备:她身上还穿着作战时的迷彩服,但武器全没了,腰间的军刀和手枪都在沼泽中遗失,通讯器也不知去向。靴子还在,这是现在唯一的好消息。
苏晚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灌进肺里,让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她迅速检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明显的外伤,四肢完好,关节灵活。虽然全身酸痛,但并不影响行动。
作为特种兵,她受过各种极限环境的生存训练,在沙漠里待过七天,在冰原上徒步行军过三天,在原始丛林里独自求生过五天,但没有任何一种训练场景和眼前的情况相似。
这里不像是战区,战区不会有这么多完整的民用建筑废弃不管。
这里像是——世界末日!
苏晚心里冒出的这个词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始在废墟中搜索,作为特种兵,她首先需要确认的是:水源、食物、武器、避难所。
首要目标,武器……
她伏低身体,沿着废墟的阴影移动,多年的战术训练让她本能地寻找掩体,行走的路线随时确保自己能在半秒内找到藏身之处,虽然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威胁,但她绝不会放松警惕。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被洗劫一空,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歪倒在地,地上散落着变质的食物包装袋。
苏晚蹲下查看,发现食物腐烂的程度很不正常—大部分食品包装完好,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发黑发霉,散发出的臭味让她的胃一阵翻涌。
她没有在便利店停留太久,食物可以之后再找,现在最重要的是武器。
前方有一辆侧翻的军用卡车,苏晚眼睛一亮,快速接近,卡车上的物资已经被搬空,但她在驾驶室里发现了一把断裂的撬棍。
虽然残缺,但作为临时武器已经足够。
苏晚掂了掂撬棍的重量,约莫三公斤,她握在手里,找到了几分熟悉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她常年训练出的警觉,根本听不到。
苏晚瞬间蹲下,握紧撬棍,屏住呼吸。声音是从右前方四十米外的一栋居民楼里传来的。
她压低身体,悄无声息地朝声源靠近,每走一步,她的感官都在全速运转——眼睛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耳朵分辨着所有声音的来源,皮肤感受着空气流动的变化。
到了……她贴着墙壁,慢慢地探出头。
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人!
它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到违反人体构造的姿势在地上爬行,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是灰青色的,布满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液。
它的头发掉得稀稀拉拉,露出的头皮上长着暗红色的肉瘤。
最让苏晚心跳停摆的,是它的头。
它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过来,正对着苏晚的方向,脸上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左眼的眼眶已经空了,只剩一个黑洞;右眼浑浊发白,正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但它似乎看不见她。
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指甲刮黑板。嘴里淌出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苏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见过尸体,见过残缺不全的人体,甚至见过被地雷炸碎的骸骨。但眼前这个东西——它明明是死的,却还在动。
就在苏晚脑中疯狂消化这一切的时候,那个“东西”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抬起头,像是闻到了什么。
然后,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铁钉刮过玻璃,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下一秒,它朝苏晚的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苏晚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在嘶吼声响起的瞬间,她就已经将撬棍握紧,重心下沉,做好了战斗准备。
那个东西的移动方式非常诡异,它不是跑,而是四肢并用地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是那具腐烂身体能做出来的,它嘴里流出的黑色黏液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二十米;十米;五米……
苏晚看清楚了,它的指甲长而尖锐,上面沾着黑色的污渍。它的牙齿外翻,牙缝里卡着暗红色的东西——那是血肉的残渣。
在距离苏晚三米的时候,它猛地跃起,张开嘴朝她的脖子咬过来。
苏晚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向左一侧,避开了那张流着黑液的大嘴。同时撬棍抡圆,带着全身旋转的力量,狠狠砸在它的后脑上。
“砰!”
撬棍与头骨的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个东西被砸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壁上。
苏晚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她一个箭步上前,撬棍高高举起,对准它的头部又是一记全力砸下。
“砰砰砰!”连续三下。
苏晚喘着粗气退后两步。
那个东西趴在地上,不再动了。它的头部已经彻底碎裂,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苏晚握着撬棍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不是武装分子,不是恐怖分子,不是任何她在任务简报里见过的对手。
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仔细观察,从残存的体型看,这应该是一个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但从腐烂程度看,这具身体已经死了至少几个月了。
死了几个月却还能动……
苏晚站起身,目光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城市废墟。
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窥视。远处又响起了那种低沉的、像是野兽嘶吼的声音,而且这一次,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苏晚握紧手中的撬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这座城市散发着死亡的臭味!但苏晚的眼神却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冷静和坚定。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是华国最优秀特种部队“龙刺”的队长。
她要活下去!
苏晚抹去脸上的泥渍和血迹,迈开了脚步,前方,未知的废墟向着天际延伸,破碎的城市笼罩在永恒的灰色中。
风中传来更多的、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像是一片饥饿的海洋,正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