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第五避难营的围墙上亮起了探照灯。
夜班哨兵接过白班哨兵递来的半根烟，一边点火一边抱怨今晚的风比昨晚更冷。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三个穿着破烂工装的身影已经从庄稼地边缘的阴影里无声地滑过，贴着铁皮墙摸到了黑屋附近。
卫东蹲在铁桶后面，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
黑屋周围空空荡荡，昨晚那个守卫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大概是白天清理战场时被后勤队发现，拖去焚烧场烧了。
现在黑屋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首领没有派新守卫来，这倒不是说他不重视里面关着的人，而是今晚他的注意力显然在别的地方。
“走……”卫东压低声音，朝身后的铁山和小六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快速穿过庄稼地边缘，几秒钟就摸到了黑屋的铁门前。
铁山把背上的破门锤卸下来握在手里，朝卫东点了点头，示意随时可以动手。
卫东伸手摸了一下门锁——锁是挂着的，但钥匙孔里有钥匙，锁芯已经被捅松了，轻轻一拧就能打开。
他愣了一下，回头和小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来过——而且走的时候故意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方便里面的人从内部捅开。
这风格倒像是他们自己人干的……
卫东拧开锁，拉开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三个人闪身进入，铁山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铁门虚掩上。
黑屋里的血腥味比他们预想的更浓。
铁皮墙围出的狭小空间里，空气几乎不流通，血腥味、汗味和伤口腐烂的甜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微弱的探照灯反射光从铁门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灰白色光带。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铁链从他脚踝延伸到墙上的固定环——固定环已经被拧开了，铁链盘在干草堆上，但依旧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脚上。
陆则没有抬头……他听到铁门响了，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但他依旧保持着靠在铁皮墙上的姿势，只是用手指在干草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摩斯密码里询问“谁”的短促节奏。
大概是觉得那个女人今晚不会再来了，所以他没抱什么希望，只是出于习惯性地敲了一下，甚至懒得抬头。
“你……那边怎么解决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铁山挠了挠后脑勺，小六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卫东上前一步，摘下帽子蹲下身，把脸凑到陆则面前。
“解决什么？”
陆则猛地抬头……
他的右眼在黑暗中瞪得老大，那只被打肿的左眼也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清了面前这张脸——卫东的颧骨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大概是刚才翻围墙时蹭的，但那张又黑又糙的脸、那双不大但锐利的眼睛、还有帽檐下露出的那一小截寸头，全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他又看向卫东身后——铁山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把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微光挡得严严实实；小六从铁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咧嘴笑，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那是有一次演习时磕掉的，到现在也没补上。
“cao！”陆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咧，扯动了嘴角那道裂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抓住卫东的手臂，手指攥得死紧，指节白，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
“老卫……”
“行了别动！”卫东把他按回干草堆上，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裂了缝的瓷器。
他迅速扫了一遍陆则身上的伤——鞭痕、烫伤、刀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但好在都是皮肉伤，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陆老三的眼睛，锐利，清醒，没有被废掉。
“小六，上药……铁山，门口守着。”卫东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小六已经从背囊里掏出急救包，蹲到陆则身边开始处理伤口。
碘酒擦过裂开的皮肉时，陆则全身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铁山把破门锤靠在门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侧身贴在铁门后面，透过门缝监视外面的动静。
“老大亲自来了……”卫东一边帮小六递绷带一边低声说，“今晚就动手，接你出去。”
“得带一个人走……”陆则抓住卫东正在缠绷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卫东皱了下眉，“一个女人……必须带她一起走！”
卫东停下手里的动作，和小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六正用镊子夹着碘酒棉球，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女人？”卫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什么女人？”
陆则松开他的手腕，靠回铁皮墙上喘了口气。
碘酒渗进伤口带来的灼烧感让他的额头又渗出了一层虚汗，但他的目光依旧清明。
“我能撑到现在，全靠她……”他开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剩下的力气在铁皮上敲出来的摩斯密码，简短，有力，不容置疑，“第一次丧尸攻城那晚，她摸到黑屋，用摩斯密码跟我联系……我以为是外面派来的内应，结果是个女人。她后来冒死杀了守卫，把门给我打开，还给我塞过好几天的吃的。”
他指了指干草堆旁边散落的一小堆杂物——半块发硬的杂粮饼，几片发霉的红薯干，一个小小的布包，“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
卫东低头看着那堆东西。
杂粮饼硬得像石头，红薯干边缘发黑，布包上沾着铁锈和泥土。
在飓风的仓库里，这些东西连备用的备用口粮都算不上。
但他知道，在第五避难营的女子宿舍里，这大概是那个女人从自己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全部存货。
“她一个人杀了两个想害她的男人，”陆则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还杀了黑屋门口的守卫，用铁丝捅开了这把锁！她扮猪吃老虎，明明有一身本事，为了活下去忍辱负重……走之前必须把她带上。”
小六手里的镊子停了，铁山也从门缝那边转过头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种孩子般单纯的惊讶。
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和陆则平视。
他知道老陆不是那种会轻易欠人情的人，能让老陆说出“必须带她”这四个字，那个女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但他们只有三个人，任务是救出陆则然后安全撤离，临时加一个目标，风险翻倍。
“你确定她不是首领的人？”卫东压低声音问，“不是故意接近你套情报的？”
“首领的人不会给我塞红薯……”陆则看着他的眼睛，“也不会用摩斯密码告诉我丧尸袭城的方位，更不会为了给飓风指路用弹弓往围墙外扔红布，你收到的红布和星标，都是她放的。”
卫东不说话了……红布——东南角，弹弓打的，力道精准。
星标——铁皮墙上，庄稼地边缘，路线清晰。
这些都是他们能找到黑屋的直接原因，一个首领的人不会给飓风做这些。
他和铁山、小六交换了一个眼神，铁山耸了耸肩，用表情表达了一个态度：你决定。
小六把绷带最后一圈缠好，站起身来。
“行……”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屑，“她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
“苏晚！”陆则说，“大概这么高，很瘦，长头发，穿灰布衫，应该住在女子宿舍……找到她之后告诉她是我的人，她就会跟你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吓着她。”
小六差点笑出声——一个能一个人杀三个男人的女人，被吓着？但看到陆则认真的表情，他又把笑憋回去了。
“先把她所在位置搞清楚。”卫东说。
“我们这就去打听……晚上行动的时候先接她，再来接你。”
他把一把备用匕首塞进陆则手里，又检查了一遍铁链的固定环是否还能拧紧，“老规矩，听到三声鸟叫就准备走。”
陆则握紧匕首，点了点头。
小六把剩下的碘酒和绷带塞进背囊里，朝陆则竖了个大拇指。
铁山重新扛起破门锤，拉开铁门先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朝里面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依次闪出黑屋，卫东最后一个离开，把铁锁重新挂上，拧紧，让一切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一样。
回到庄稼地边缘后，三个人分头行动。
营地里的宵禁还没开始，主干道上还有一些晚归的劳力在收拾工具。
他们混在人群中，蓬头垢面，穿着破烂工装，扛着铁锹或推着板车，和周围那些被征调来干活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探照灯的光束从头顶扫过，他们就低头干活；光束移开，他们就抬头观察。
小六端着半盆碎砖头在仓库门口蹲下，装作清理碎料的样子，问旁边一个正在歇气的婆子：“听说昨晚有人杀了两个男人？真的假的？”
那个婆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外来的劳力太多嘴，但今晚的营地确实都在议论这件事，她也没多想，只是压低声音说：“是真的……红姐房里死了两个，后来在衣柜里找到一个小姑娘，吓得半死。听说送去医务室了，后来又有人看见她被带去首领那边了。”
“这么吓人？”小六做出吃惊的表情，手里的铁锹都停了，“那姑娘什么人啊？这么倒霉？”
“谁知道呢，好像是洗衣房新来的！”婆子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盆走了。
小六把这条信息默默记下，继续低头铲碎砖。
另一边，铁山蹲在水井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着铁锹上的泥。
旁边两个男人正在打水洗脸，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今晚首领房里亮着灯，听说在跟人吃饭呢！”
“跟谁？”
“不知道……有人说是个女的，就是昨晚那个。”
铁山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慢吞吞地朝庄稼地走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消息打听到了！三个人在庄稼地边缘碰头时，各自把自己听到的信息拼在一起：一个女人，杀了两个人，白天在医务室，傍晚被带去首领房间，现在还在那里。
卫东沉默了几秒，脸色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被关在首领房间里，那事情就麻烦了。
“能确定是她吗？”小六问。
“老陆说了，她会扮猪吃老虎……能在杀了两个男人之后全身而退、还让首领请吃饭的女人，在这营地里怕是没有第二个。”
卫东说：“若真被关在首领房间，那就麻烦了……”
“今晚打起来，首领房间是最难攻的位置。”
小六皱眉道：“要穿过整条走廊，门口还有两个固定岗哨……”
铁山闷声说了一句：“那就先打首领房间，把那两个岗哨先干掉。”
卫东摇头：“老陆还在黑屋……先打首领房间会打草惊蛇。按原计划——先接老陆，拿到武器和通讯设备，再去找那个女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围墙上扫过的探照灯光，然后低下头，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营区地形图，“首领房间在这里……小六，行动开始后你绕到宿舍区放烟雾弹，把守军的注意力往西边引。铁山跟我去接老陆，然后合兵一处攻首领房间。”
小六和铁山点头……
“天黑之后，接到老大信号就动手。”
卫东把地上的图用脚抹掉，站起身来，朝首领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但愿那个女人能撑到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