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很远,身后的灭镇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面,秦川才下令停车补给。
三辆改装越野车停在荒野中,一群从尸群里杀出来的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弹夹被丢在石头上的脆响。
苏晚从车顶跳下来,一个人走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手臂,把脸藏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她确实在生气……但她气的不是秦川,甚至不是小高。
她气的是自己!她从小高被咬开始就注意到他的动作变了,但她没有做任何事。
等到人掉下车,她想跳下去,被秦川拉住了。
她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跳下去的后果——不仅救不回人,还会把更多人搭进去。
秦川的判断是残酷的,但也是理性的。
可她还是想跳……她是苏晚,她从来不丢下战友。
队员们在分发的罐头和水,秦川拿了一份走到她旁边,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
苏晚没有抬头,接过去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秦川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老罗叹了口气,从阿力手里接过半壶水,走到苏晚面前蹲下来,把水放在她脚边。
他的脸上还有黑血没擦净,左肩的伤口绑着一条撕下来的袖管,血把布染成了暗褐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被压扁的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开口:“姑娘,我们行动队有个老规矩,出任务的时候,谁要是被丧尸咬了,或者被划伤见血了,走的时候会做一个手势。”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从自己胸口往下一划,又并拢三根手指,像握拳又像敬礼。
“就是这个,小高下去之前,做的就是这个手势!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包括你。”
老罗看着她,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这个手势的意思,就是他被咬了,后面交给他!不是我们不想救他,是他自己选了断后!第三避难营的行动队,从成立那天起就有这个规矩。”
苏晚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但不是对老罗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膝盖上那罐没打开的罐头,指节泛白。
她当然注意到了小高的动作。
在高台撤向车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来,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右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左胸口。
她看见了,但当时没有时间细想,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更愤怒——愤怒的是自己看到了一切,却什么都没能改变。
“我不是怪秦川!”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怪我自己,我知道他可能被咬了,但我没反应!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有我的!在我的队伍里,没有‘殿后’这两个字……一个都不丢下。”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不过我的队伍早就不在了……你们都做得对!”
老罗怔了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在替小高还了那个手势,然后沉默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队伍里去了。
苏晚站起来,绕过车尾,走到正在给队员分发饮水的秦川身后。
秦川回头看见她,把手里的水壶放下,站直了身子。
“一会儿继续赶路还是休息?”苏晚开门见山,语气已经平静下来,像此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赶路……”秦川说,“天黑了,但我们等不了!我们得趁着伤还不算太重,尽快回营,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你们走……”苏晚说,“我今天在这休息,等我的人。”
秦川皱眉:“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太危险了!等我们回营交接完任务,你想接他们,我们可以派人保护你一起!或者你跟我们回第三避难营,你的人到了自然有人接……”
“秦川,我不习惯等别人给我安排退路。”
苏晚打断了他,语气冷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我不是你的队员,你也不是我的队长!你们有你们着急回去的理由,我有我留在原地的理由,我们都有想守护的东西!”
秦川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苏晚的右手,那上面还缠着昨晚从医院里随便撕下来的一条绷带,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这个女人的脾气和本事一样硬,他心知劝不动。
片刻后他点点头:“行!你一个人当心点。”
两个药包手小郑和阿力跑过来,把自己随身带的那份压缩饼干和两小瓶水放在苏晚脚边,又站直了朝她鞠了个躬。
阿力眼睛还红着,说话带着鼻音:“苏姐,到了第三避难营你一定要来找我们,我们欠你一条命。”
小郑用力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跟着点头,像要把这个承诺钉进地里。
苏晚看着他们,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车队在暮色中重新发动,车灯次第亮起来,像一条在荒原上缓缓游动的光蛇。
苏晚站在路旁看着他们离开,直到最后一盏尾灯也消失在南边的风里。
她没有在原地等,天越来越暗了,公路尽头的风裹着沙子扫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费了点力气爬上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挑了个结实的枝干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根磨尖的铁片,在手里无声地转了一圈。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深的,云是重的,远处的荒野里偶尔传来几声丧尸的嘶吼,像这世界给所有未眠的人报的平安。
苏晚靠在树干上,望着来时的方向。
小周应该已经和老赵他们汇合了,如果没出意外,他们今晚会沿着她说的路线往南赶,明天上午大概就能经过这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一个人待过了。
白天那场仗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把每一个画面都一帧一帧地拖出来,她的眼前一遍遍闪过小北关门的背影,闪过那个被甩下车的人最后的笑容,还有自己当时差点跳下去又被拉住的手。
她想起周岩,想起林悦,想起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的人。
生死这种事,原来看得再多,也还是会疼。
但她不能再停下来了,第三避难营,秦川,小高他们拼死也要带回去的药,还有那个据说受了重伤、急需治疗的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地方:一个可能适合老赵他们安身的落脚点。
苏晚闭上眼,又在心里把白天的每一幕过了一遍。
从观察到的情况看,秦川手下的人行动有素,撤退有序,有掩护、有垫后、有纪律、有信条。
至少目前看来,这个第三避难营,不差。
但差与不差,总要等老赵他们真正进去了才知道。
她睁开眼,望向南边的公路,墨色的荒原尽头,似乎有极淡的灯火在风里摇晃,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裹紧外套,把匕首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睡。
她要等……等那几辆载着她一路过来的车,从远处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