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是中午之前带着车队冲过鬼门山的。
他一路都踩着油门,把车队带得像一条贴着地面飞窜的灰龙,山上雾大,路又窄,几辆车几乎是擦着崖壁在跑。
车里的伤员被颠得东倒西歪,有人小声哼哼,有人咬着牙不出声,陆则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面,确认没车跟来,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知道,自己多抢出来一分钟,回到营地就越早,也就越早能带人回来接应苏晚。
苏晚再能打,也只有三个人,子弹总会打完!他不敢想她此刻在哪儿,也不敢想她还能扛多久,他只盯着前路,把车往死里开。
下午过半日头偏西,车队已经出了鬼门山的北口,路渐渐宽了起来,两边的林子也不再像山里那样黑压压地往身上挤。
陆则心里刚松快一点,就听见副驾驶传来老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谁:“陆则,老大醒了。”
陆寒尘是在车里醒来的。
军医当初给他推了一只安眠针,想让他好好休息一下的,可这一路颠簸,陆寒尘的底子和意志力摆在那里,他是一直枕在后排的软垫上,肩上的贯穿伤被老韩用绷带和木板做了个极简陋的固定。
安眠针的药劲还没全散,他的意识像从一团极深的黑水里慢慢浮起来。
可他睁眼的一瞬间,就感到了不对!车在动……这不是水泥厂!身下是皮座椅,空气里混着旧皮革和血腥味。
他偏过头,看见车窗外飞快掠过的山影和林子,又看见后视镜里陆则那张还没松下来的脸。
他再一低头,看见自己半边身子上全是绷带,而枪不在手边,那一瞬,他所有的困意都散了。
“停车!”他的声音极低,却极清楚。
老韩在旁边刚要开口,被陆寒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朝前座的陆则说:“现在什么时候?到哪了?”
陆则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下午刚过鬼门山,离营地还得有一阵……”
陆寒尘没有回话,他慢慢坐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林子和泥土的气味,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苏晚呢?”陆则没吭声。
老韩也别过了头,陆寒尘没有再问,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所有人脸上。
他的后脑像是被什么钝器猛砸了一下,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他们没追上来,是不是?”
陆则点头:“我们过了山之后,后面就再没动静,我让阿强他们三个跟苏晚一起断后。”
陆寒尘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里全是血丝:“不对!他们是想在鬼门山收口!如果我们过了山,就等于是把苏晚一个人留在了袋子里。”
他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肩上的伤像被什么从里往外顶,疼得他额角一跳一跳。
老韩急忙按住他:“老大,你别动,伤口要裂的!”
陆寒尘没有理会,只对陆则说:“调头!现在!”陆则手一抖,方向盘偏了半寸:“哥,你疯了吗?你这伤……”
陆寒尘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神像一把拔出来的刀:“我没伤到脑子!鬼门山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苏晚不认路,又只有三个人,她会被前后夹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却更沉了:“她帮我们拿命断后,我不能让她死在那个地方。”
老韩急得嗓子都劈了:“老大,你去了也打不了,你这条胳膊都快废了!咱们先回营,叫了人再去……”
“来不及!”陆寒尘打断他,眼睛已经看向前方,“从营地再折回来,天就黑透了,她现在说不定已经进了山。”
“陆则,你继续回营,把试剂和伤员给我平平安安带回去!我带其他人,开后面那辆车回鬼门山。”他说着,已经拿起了车台上的对讲机,开始点人。
陆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他明白,陆寒尘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车队很快在路旁停稳,几个人从后车跳下来,拉开车门。
陆寒尘抓着车框,自己走了下去,他站得不算稳,但每一下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老韩还想拦,陆寒尘回头,低声说:“老韩,你跟着陆则!路上把其他人看好,如果我天亮还没回,就按规矩办。”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门“砰”地合上,车头调转,朝鬼门山的方向折了回去。
陆则看着那团越来越小的车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踩下油门,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前。
可他知道,自己的半颗心,已经跟着陆寒尘回山里去了。
而此时此刻,鬼门山的夜已经渐渐压下来了,苏晚他们到山脚时,天已经要黑了。
山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浓的树汁和湿土味。
苏晚下车,站在崖边往下看,路太窄,窄到两辆车会车都难,两边的林子密得发黑,像两排永远没有尽头的铁栅栏。
太静了……静得连虫子都没有!这不像山,像一口已经挖好的坑。
“检查弹药!”她低声说。
阿强几人利落地下了车,开始找位置,他们选了一个凹进去的弯道,把剩下的炸药全取出来,分两处埋下。
苏晚则爬到一处能看见来路的高点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望远镜朝北边望,雾正在从谷底往上漫,像有人在山里点了几十个烟炉。
她忽然有些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在踏入陷阱之前会有的冷。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心里已经笃定:今晚,这山不是只有他们!他们还没进去,可那山里,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雾后头看着他们。
果然,在苏晚他们身后,更高处的老林里,刘博士的那支小队已经摸到了他们的侧后方。
他们只有七八个人,装备却极好,为首的是个戴灰绿色面罩的瘦高个,他趴在一截断木后,用热成像朝苏晚几人看了很久。
他看见苏晚在山口停下,又看见那三个飓风队员在路边埋炸药。
他放下热成像,用气音说:“只有四个人……陆寒尘已经跑了!我们把这几个人逮住,也算能交代。”旁边的人慢慢散开,枪口已经悄无声息地架了起来。
雾越来越浓,把他们的身影全吞了进去,他们在等。
等乌老大的车追上来,也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夜色稠得像胶,山风吹过,只有树枝折断的脆响,像什么将要崩断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