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去后没再出门,整个下午都待在屋里。
她本想把这几天时间积下的疲惫都睡掉,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像有根线在轻轻扯着。
她想起陆寒尘被抬进医疗室时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很重,像要把她烙进什么地方。
她想起陆则明明伤得厉害,还咧着嘴冲她喊“没事”,她想起那些被铁链拖进暗门的变异队员。
那些人的脸,她一个都没看清……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像压着什么。
傍晚时,她实在待不住了,便拄着拐出来透气,训练场上人已经不多,几个刚换完班的队员坐在地上擦枪。
夕阳从山洞口斜照进来,把整片场地染成一种极淡的橘红,她沿着场边慢慢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石墩上。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色背心,身上缠着好几处绷带,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暗色——是陆寒尘!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微微弯着,像把全世界的重量都卸在了那个石墩上。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原本想转个方向,可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可见他这样,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伤怎么样?”她在他旁边坐下,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淡。
陆寒尘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没事!”过了几秒,他侧过头来,眼神清而静,像早料到她会来。
他说:“怎么又回来了?”苏晚一怔,随即笑了,这人果然早看见她了,甚至也注意到她之前想走!她望着远处被夕阳照亮的洞壁,说:“怕你一个人想不开……”
陆寒尘没接话,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从深水里浮起来的一点光,把他脸上那种常年不散的冷意冲散了几分。
苏晚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她忽然觉得,这男人其实也没那么难接近,只是平时把壳裹得太紧,像怕谁真走到他身边来。
“去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他盯着前方的训练场,像在重新看那场他永远不想再提起来的场景。
他说:“我们收到信号就动了!可到那儿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挂在镇口的钢架上,博士的人没走远,是等我们到了才撤的。”他顿了一下,像从喉咙里往外拔一根刺。
“他们身上全是伤……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是被人一寸寸割出来的!胳膊上、脖子上、腿上,全是针眼和细长的刀口,有些人已经没气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洼,还有四个个剩一口气,眼白已经翻得不正常,嘴巴张着,像想说话,可已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苏晚侧过头看他。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尊被风霜磨过的旧像。
陆寒尘继续说:“博士故意把人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知道我们会去,他就是要我们看见,我站在那里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些人跟我出过很多次任务了,可我就只能那么看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cao”他的拳头慢慢收紧,指节咔咔响。
苏晚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人还没死透,可已经没救了……”陆寒尘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旧血,“他是在告诉我,就算我拿到了试剂,也一样救不了人。”
他闭上眼,停了很久……那种无力,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吞掉。
他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再快一点,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苏晚从没见过这样的陆寒尘,他坐在那儿,像被剥掉了所有盔甲。
那仇恨、那无力,还有那被人一寸寸拿刀尖拨开伤口的痛,全在那一小片阴影里翻涌。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山腹里的每个人都拿命信他,他不是不会疼!只是他疼过了,然后还站在那里,给所有人挡着。
“他迟早要还的!”苏晚轻声说。
陆寒尘偏过头来看她,又笑了下:“你这人,还真不会安慰人!”
苏晚说:“我本来就不会!你要听好听的,去食堂,那儿人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天更暗了,训练场上的人几乎走光,远处有发电机低低地响着,像这山中城市的心跳。
陆寒尘忽然问:“腿怎么样?”
苏晚动了动伤腿:“还行!结痂了,再过几天能走利索点。”
陆寒尘说:“那之后呢?好了……要去哪儿?”苏晚愣了一瞬。
这问题像从她后背轻轻一拍,不重,却让人一时站不稳,她确实不知道!从第五避难营到牛溪市,她一直被人和事推着走,很少真正停下想想,下一站该去哪儿。
如今这山中营地又安静又安全,反而把那个问题推到了她面前,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摇头:“还没想好……”
陆寒尘沉默片刻,说:“留在飓风怎么样?我们一般不收外人,可你这身本事,不像普通人!就算你说忘了过去,身体也还记得,你应该是某个秘密部队出来的人。”
苏晚说:“也许吧……可我真不记得了!我有意识起,就会这些了!像已经长在肉里了。”陆寒尘没再追,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问……你个问题……如果一辆火车开过来,你是选择牺牲一个人救二十个人,还是牺牲二十个人救一个人?”
陆寒尘明显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皱着眉,像在极认真地想,过了一会儿,他说:“末世前,我会选救二十个。”
苏晚问:“现在呢?”他没答,像被那个假设压住了。
他以前信过一些东西,信命令,信规则,信多数人的命比少数人的重要。
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放弃的人,那些挡在门外的人,被推下车的老人,被用来当诱饵的孩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就没资格再用“对错”去衡量了,苏晚看着他紧锁的眉,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说:“你慢慢想……我等着你的答案。”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慢慢往回走。
身后一片安静!陆寒尘没叫住她,也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坐在那儿,像被这个问题钉在了暮色里,而苏晚知道,这个答案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假设。
那是他们每个人都得在某个深夜,自己要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