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的眼神骤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紧接着,那四个黑衣壮汉,再次从西厢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脚步很齐,像训练过千百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片冬天的鱼鳞。
伍四喜抬起头,看着那四个人,朝他走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褪下去。
他想跑,但腿软了,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嘶鸣。
走在最前面的壮汉,一把揪住伍四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脑袋按在石桌边缘。
伍四喜的脸被压在青石桌面上,嘴巴挤得变了形,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洇湿了桌面上一小片灰尘。
李云野的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肌肉绷紧,脚趾在鞋里抓地。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白静妮的手伸过来,按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但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你不要管!”
她又说了一遍。
四个字像四颗子弹,一颗一颗打进他的骨头里。
持刀的壮汉走到伍四喜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像在打量一块待切的肉。
伍四喜拼命扭动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壮汉用左手捏住他的右耳,往外拽了拽,像在测试一块皮料的韧性。
下一秒,刀光一闪。
那把短刀,从下往上斜着切过去,动作干净得像在削一根萝卜。
刀刃切入耳廓根部,软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风里,
但李云野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膜上踩碎了一颗核桃。
血从切口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像决堤一样喷出来,溅在青石桌面上,溅在壮汉的袖口上,溅在伍四喜自己的肩膀上。
那只耳朵,从脑袋上分离下来,掉在石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桌沿,晃了晃,终于掉在了地上。
李云野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块铁...
在这个过程中,伍四喜没有叫。
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到极致的气音,像轮胎漏气的声音,嘶嘶的,断断续续的。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但被两个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血从他脑袋右侧的创口汩汩地往外冒,顺着脸颊淌到脖子上,把衣领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眼睛翻白,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
那四个人松开手。
伍四喜像一袋土豆一样瘫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脑袋右侧,指缝间全是血。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触了电。
白静妮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亮光里多了一层李云野看不透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她转过身,对李云野说:
“请顾医生给伍四喜包扎一下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帮我递一下酱油”。
李云野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朝顾知微抬了抬下巴。
顾知微从门内侧快步走过来,路过李云野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零点几秒。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
她蹲在伍四喜身边,打开随身的医药包,动作利落地撕开一包无菌纱布,按在伍四喜的创口上。
她的手指稳得像在实验室里做解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静妮看着顾知微包扎完,看着马器勇把伍四喜扶起来。
伍四喜的腿还在发软,站了两次才站住,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半边身子都是红的。
她看着这些,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李云野。
“你们走吧。”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在春天来临时发出的第一声轻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裂痕又补上了。
“以后,你李云野,跟潘姐,再无任何恩怨、瓜葛...”
李云野站在院子里,傻了眼。
初冬的风,从虚掩的院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他看着白静妮——
瘦削的肩膀,干枯的发尾,灰色毛衣上沾着的一小块血渍,那是刚才伍四喜的血溅上去的。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白静妮看着他——
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的嘴角又往上提了一下,这次弧度没有散掉,虽然很淡,但确实是一个完整的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某种李云野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你们走吧。”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院门外,传祺m8发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高书涵的喊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哥...哥...”
白静妮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退到潘丽君身边时,潘丽君从西厢房的阴影里走出来,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在灰暗的天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
潘丽君看着李云野,嘴角挂着一个含义不明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白静妮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轻,很随意,
但李云野看见白静妮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走吧,李云野。”
潘丽君说,“静妮在我这儿,比在哪儿都好!”
李云野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白印子,又慢慢恢复血色。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一半还立着,一半已经焦了。
马器勇扶着伍四喜,顾知微提着医药包,三个人慢慢退到院门口。
黄势严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了李云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招了招手。
李云野最后看了白静妮一眼——
她站在潘丽君身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枯黄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片叶子在水面轻轻颤了一下。
李云野毫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铁皮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盖上了盖子。
初冬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裤管,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高书涵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列火车从隧道里开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皮院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画,秦叔宝的脸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院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挥别...